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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冷冽的霧氣裹挾著海風涌進來,沈知意抬眼,便撞進了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眸里。
站在門外的女人,和這條老巷、這間破舊畫室,格格不入到了極致。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肩線利落挺拔,襯得身形高挑修長;領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戴著一枚款式極簡的鉑金項鏈,袖口的袖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低調的光澤;長發一絲不茍地挽成低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清晰的下頜,五官精致冷艷,眉峰微挑,帶著職場精英獨有的干練與壓迫感。
她很高,沈知意穿著平底鞋,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她的臉,對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沒有鄙夷,沒有審視,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幅畫,而非一個窘迫的陌生人。
沈知意的心跳再次亂了節拍,手指緊緊摳著木門的邊緣,指尖發白,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見過的人里,最多的是美院的同學、畫商、甲方,都是帶著煙火氣的普通人,從未見過這樣自帶氣場、像從高端寫字樓里走出來的人,站在她這堆滿畫具、雜亂不堪的閣樓門口,竟沒有半分違和,反而像一幅冷峻的人像畫,和她窗上溫柔的海景油畫,形成了奇妙的對沖。
“你好。”陸晚珩先開口,打破了僵持的沉默,她微微頷首,禮節周全,“我叫陸晚珩,路過這里,被窗外的油畫吸引,冒昧打擾了。”
“沈……沈知意。”她磕磕絆絆地報出自己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下意識地往門后縮了縮,想遮擋住身后凌亂的畫室,“那幅畫還沒畫完,是半成品,可能……不符合你的預期。”
陸晚珩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掃過畫室內部,沒有在意滿地的顏料和堆疊的畫紙,反而精準地落回那幅海景油畫上,語氣篤定:“就是這幅,我很喜歡。”
她的目光太過直接,沈知意被看得臉頰發燙,局促地側過身,拉開木門:“要……要進來看看嗎?”
話說出口,她就后悔了。畫室里連一件像樣的待客家具都沒有,只有一張折疊椅,還是掉了漆的,桌上擺著吃剩的壓縮餅干包裝袋,墻角堆著未繳的電費單,處處都透著窘迫。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可話已出口,只能僵硬地站在一旁,任由陸晚珩邁步走進畫室。
陸晚珩走進來,先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畫室的環境。逼仄的層高,潮濕的空氣,老舊的家具,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畫具按顏色分類擺放,墻上貼著零散的速寫稿,每一張都筆觸靈動,看得出主人對繪畫的極致熱愛。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落地窗的油畫上,走到畫架前,微微俯身,仔細觀察著筆觸細節。
“你畫的是老碼頭舊址?”陸晚珩開口,聲音放輕了幾分,避開了畫布未干的區域,“這里的霧,和海面的層次,處理得很好。”
沈知意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在身前,指尖互相絞著,緊張得不知道該往哪里看。她習慣了用畫筆表達情緒,卻不擅長和陌生人面對面交流,尤其是面對陸晚珩這樣氣場強大的人,她的敏感內斂被無限放大,連大氣都不敢喘。
“嗯,周末去碼頭寫生,隨手畫的。”她小聲回應,目光垂落在自己的鞋尖,“還沒定稿,細節都沒補完。”
“不用補。”陸晚珩直起身,轉頭看向她,眼神里帶著一絲少見的溫和,“現在的狀態剛剛好,保留了寫生時的即興感,比刻意打磨的成品更有溫度。”
這是畢業之后,第一次有人用“溫度”來評價她的畫,而不是“能不能再喜慶一點”“能不能再商業化一點”“能不能改到我滿意為止”。沈知意的鼻尖微微發酸,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句簡單的評價里,險些決堤。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濕意逼回去,依舊不敢抬頭看陸晚珩的眼睛。
陸晚珩察覺到了她的局促與不安,沒有再靠近,保持著一個讓她舒適的距離,繼續問道:“這幅畫,愿意轉讓給我嗎?開個價。”
沈知意終于抬起頭,看向那幅半成品油畫,又看向陸晚珩。她很需要錢,三千八的房租就壓在頭頂,每一分錢都能讓她多喘一口氣。可這幅畫是她為數不多、完全遵從內心創作的作品,是她在狼狽生活里的一點精神寄托,賣掉它,像賣掉自己僅剩的一點尊嚴。
她咬著下唇,猶豫了很久,才報出一個保守的價格:“一……一千塊,可以嗎?”
這個價格,對她來說是一筆巨款,足夠支付三分之一的房租,可對陸晚珩這樣的人來說,或許只是一頓便飯的開銷。她甚至做好了被砍價的準備,手指攥得更緊了。
陸晚珩卻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拿出手機,點開支付界面:“我轉你五千,這幅畫歸我,等你畫完,我再來取。”
五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