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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熄火后,濃霧瞬間裹住車身,視線不足五米。陸晚珩解開安全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襯得她身形挺拔冷冽,領口的鉑金袖扣泛著低調的光,指尖夾著一份燙金封面的項目報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透著投行精英獨有的干練與壓迫感。她剛結束一場長達四小時的項目談判,連口水都沒喝,就趕來了老城區,連日的高壓工作,讓她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搖下車窗,咸濕的海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內沉悶的冷氣。抬眼望去,整片巷子都淹沒在濃霧里,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墻面上爬著墨綠色的藤蔓,老舊的居民樓錯落排布,帶著一種被時光遺忘的靜謐。就在她目光掃過二樓那扇落地窗時,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那幅掛在窗前的油畫,撞進了她的眼底。
霧氣繚繞的碼頭,歸航的漁船,暖黃的燈塔,筆觸溫柔又克制,沒有刻意的炫技,卻把霧港的濕冷、孤寂與溫柔,刻畫得淋漓盡致。那是一種被生活磋磨,卻依舊保留著純粹與柔軟的筆觸,和她平日里見慣的精致商業畫作、投行會議室里的功利浮躁,完全是兩個世界。
陸晚珩在投行摸爬滾打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利益交換,心早就裹上了一層堅硬的殼,上一段無疾而終的同性戀情,更是讓她對一切柔軟的情感都筑起高墻。可這一刻,看著那幅畫,她心里那層硬殼,竟被輕輕撬動了一角,生出一絲罕見的、莫名的動容。
她推開車門,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朝那扇落地窗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霧巷里清脆又清晰,一步步,靠近那間藏著霧氣與畫筆的閣樓畫室。
畫室里的沈知意,依舊埋首在數位板前,趕制著那些廉價的外賣包裝插畫,電腦屏幕的白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太專注于眼前的生計,太沉浸于自己的窘迫與敏感,完全沒有察覺到,窗外有一道目光,正隔著濃霧與玻璃,落在她的畫,也落在她的身上。
她握著筆的手微微發抖,筆下的海鮮面輪廓歪了一點,她趕緊撤銷重畫,指尖因為用力,指節泛出青白。肚子還在餓,胃還在疼,房租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家庭的冷漠像一根刺扎在心底,窗外的霧濃得化不開,像她看不清的未來。
她不知道,這場籠罩霧港的大霧,這場猝不及防的相遇,會把她拉進一場極致熾熱,又最終歸于灰燼的愛戀。她更不知道,這個隔著濃霧看她畫作的陌生人,會成為她短暫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成為她余生盡是遺憾的,永恒的殤。
濃霧還在蔓延,水滴還在滴落,畫筆還在滑動,轎車還停在巷口。
霧港的故事,就在這一片濕冷朦朧的霧氣里,悄然拉開了序幕。沈知意的三千八房租,陸晚珩的碼頭調研,兩幅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在這間老城區的閣樓畫室前,第一次交匯,像兩滴落入海面的水珠,漾開微小的漣漪,而后,便再也無法分開,直至被命運的海浪,徹底吞沒。
她終于畫完第八張插畫,保存文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頭看向窗外,霧氣依舊濃重,只是隱約能看到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身在霧里模糊成一道黑影。她沒多想,只是覺得那車的線條流暢,一看就價格不菲,和這條破舊的老巷格格不入,就像那些她從未接觸過的、光鮮亮麗的世界,遙遠又陌生。
她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擦去玻璃上的水霧,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碼頭油畫上,輕聲喃喃,聲音細若蚊蚋,被風聲吞沒:“再堅持一下,把稿子畫完,房租就有著落了,畫室就能保住了。”
可她不知道,有些東西,就算拼盡全力,也留不住。
就像霧港的霧,總會散;就像握在手里的畫筆,終究會停;就像即將到來的那場愛,轟轟烈烈,卻只能留下一地余溫,和終身無法釋懷的遺憾。
濃霧深處,黑色轎車的車門再次打開,一道挺拔的身影,朝著閣樓的方向,緩緩走來。
第2章 畫影驚鴻
濃霧像是有了實體,黏膩地貼在陸晚珩的西裝袖口,絲質的內襯被潮氣浸得微涼,每走一步,高跟鞋碾過青石板上的積水,都濺起細碎的水花,在寂靜的巷子里敲出規律而清冷的聲響。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那扇落地窗,窗內的油畫在霧氣里半遮半掩,像蒙著一層薄紗的夢境,和周遭破舊斑駁的居民樓形成一種奇異的割裂感。陸晚珩走過無數城市的藝術街區,看過拍賣行里價值千萬的名作,也見過畫廊里精心裝裱的先鋒作品,卻從沒有哪一幅畫,能像此刻窗前這一幅半成品一樣,輕易攥住她的注意力。
沒有精致的畫框,沒有考究的打光,畫布甚至有些邊角起毛,顏料未干的痕跡清晰可見,卻偏偏帶著一股未經雕琢的、從骨血里透出來的靈氣。那不是迎合市場的匠氣,不是堆砌技巧的浮華,是把霧港的濕冷、海風的孤寂、一個人獨處的溫柔與落寞,全都揉進了筆觸里,干凈,脆弱,又格外動人。
陸晚珩站在閣樓正下方,仰頭望去,視線穿過彌漫的霧氣,終于看清了窗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