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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亂世,與他們,都格格不入。
程昱放下了手里的棋。
“神女將亂世視作什么?”程昱問。
這樣的直視提問,讓她久違地想起在華夏做人讀書的日子。
“我視人命為草芥,但有人視他們為珍寶。”白錦下了自己最后一枚棋,隨后漫不經心地將這盤棋掃落在地,發出因為材質昂貴才能出現的悅耳聲響。
“我喜歡看你們爭搶,喜歡看絕頂聰明之間的較量,更喜歡看熱血翻騰的刺激與熱鬧,我也愛看橫尸遍野的慘狀。”白錦無所謂地看向他,“這樣我就能保持我的想法,人,果然是最貪婪最惡劣最糟糕最不值得存在的東西。”
程昱在她平靜的字字句句中,意識到他從一開始就覺得眼前人很沖突的原因。
“你不像個人。”他評價。
自認已經夠冷酷,夠不當人,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別人評價他的話被他拿出來了。
“這幾日,我打聽過,黃巾軍乃至鄴城中人,對你的信任或者信仰,和當年那些人對張角一樣,甚至更多。”程昱不是好為人師的人,他只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張角當年的聲望之高,連各方勢力都避其鋒芒。
“神女出身哪個世家?”否則怎么養成這個樣子。
“我是孤女。”
在程昱的愕然中,白錦低聲笑了,“瞧我,好像把話都扯遠了,程大人,你原本,是找我救戲志才的對吧。”
她的目光清冷,投放在躺在床榻上的戲志才身上,“你原本打算,如果他真的死了,就借此讓黃巾軍吃個教訓,對吧。”
撐著桌子起身,她道:“你們這些人啊,滿腦子都是利益,生死都不重要,有用最重要。程大人,你也算惡名在外了,見來的是你,我其實很想問,那年的人肉脯,您可后悔過?”
曹軍缺糧,為替主公解決難題,程昱大肆搶糧,不顧父老鄉親的乞求,后來,在糧食中,出現了人的斷指。
人肉脯,程昱就此成名。
“我不信鬼神,不信神佛,在東阿長大,年少成名。未遇見主公前,我叫程立。”
“東阿貧苦,災年不斷,吃不飽穿不暖是常事。有一年太冷了,母親讓我去舅舅家借一碗米。”
路上的雪太大,他穿的衣服不夠暖和,只能將自己抱住,縮著頭駝著背,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腳上的鞋有補丁,單薄得很,風掠過那層布想要把腳凍住,被清理的路面沒多久又是一層厚厚的雪,一腳陷下去,雪化成水,更是濕冷。
踩滑了,狠狠摔在地上,幸運的是,碗沒有壞,只是手被劃破出了血。
舅舅家有糧,卻連支撐全家人都不夠,他們哭著罵,罵著打,他沒有要到糧,被隔絕在搖搖欲墜的門外。
太冷了,血都凍住,或許是疼的,但是沒有知覺。
“我走不動了,在路邊的廟里休息。”
廟里供奉了一尊閉著眼的神像,乞丐災民將破廟擠得有了幾分溫度。
他仰望著神像的面容,微弱的光卻讓神像的臉顯得那么光明燦爛,母親信這些,于是,他在神像面前跪下,虔誠祈禱。
祈禱大家能夠吃飽飯。
“神明顯靈了。”程昱輕輕笑了笑。
破廟里死了人,活著的人合力將那人分開,就著血啃,然后吞咽。
大家都吃飽了,這不就是神相顯靈了嗎。
白錦聽他說完,問:“你吃過嗎?人肉脯。”
程昱拍了拍自己的衣裳:“你不是孤女吧,否則怎么會問出這種問題。”
人連活著都困難的時候,其他的道德底線都已經不重要了。
人人說他殘忍,然而當初給軍隊籌集的糧食,人人都吃下去了。
張角為什么讓她來當神女,程昱感覺自己又能明白一點。
何不食肉糜,通身上下看不出亂世里的悲慘,還擁有讓人能夠不生妒恨的悲憫親切與神明特有的疏離清冷,要找到這樣一個人,不容易。
和她說話,都能輕而易舉體會到,這是個沒吃過苦頭的。
如果她能裝一輩子,就有人能夠信一輩子。
沒有本事,有時候也是一種本事。
如果有本事,那就更厲害了。
“曹操手下能人無數,我卻最看好你。”
白錦對他的暗嘲并不在意,對于人類的學習,在每每覺得已經透徹時,總會有人告訴她還差得遠,所以她總是不恥下問。
“荀彧忠心,但心中仍舊有漢室,他與曹操之間的矛盾藏在水面之下,遲早有一日要爆發。戲志才活不久,有心無力。賈詡,他的預感太準了,準到我不能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