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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夫人,年節近了,我想……我想回鄉省親。”
余媽媽畢竟是臨時請來,他們哪里留得,就放她歡歡喜喜地走了,忘記考慮這時段乳娘難找,好不容易尋來一個,還是個不機靈的,整日要人操心。
劉淑疲憊不堪:“也不知文芝何時能回來。”
“公事要緊,你別催他。”孟成良走過來,去看劉淑筆下在寫什么。
劉淑瞥他一眼,嘴上應著,待把人磨走,偷偷拐去信尾加上一句:兒啊,你的爹娘女兒,都在盼你早日歸家。
這一行小字,撓得孟文芝心癢,拇指把信捻得皺皺巴巴。
“少爺,老爺夫人說了什么?”清岳問。
孟文芝晚了幾刻才答:“他們盼我回去。”
清岳默默閉上了嘴。要想在這兒偷個空子,比登天還難,他干脆不再作聲,省得提醒了什么,少爺又該思念家里。
孟文芝莫名有些興奮,反倒主動講起來:“母親說家里一切都好,盈飛長得也快,興許等我回去,她都會張口喊爹爹了……不過,不知到那時,她還能不能認出我。”
“少爺可別亂想。”清岳見他眸光暗淡,兩只眉頭一蹙,眼里就又露出叛逆的影子,趕忙把他穩住,安慰道,“等咱們這邊的事處理完,早些回去就好了。”
話雖這么說,真到了新春之時,孟文芝仍埋在公務里不可抽身,偶得閑暇,也只能和信件對話。
幸好劉淑不嫌麻煩,事無巨細全寫給他,無論是自己不小心打碎花瓶,還是盈飛新得了小羊皮撥浪鼓,甚至老爺的袖子被手爐灼出個洞,都讓孟文芝知道了。
這些瑣碎事浮在眼前,看著頗為熱鬧,孟文芝感到安心。
而實際,府中冷清,因阿蘭的離去,連春帖都無心去貼。
他們家的愁苦,自然礙不著別人家的歡快。大街小巷,張燈掛彩,爆竹一聲接一聲地響,從白天到深夜,直嚇得盈飛小臉兒都泡皺了。
還記得余媽媽哼著曲兒離開孟府,她不在,新請的乳娘太不靠譜,哪怕是院里樹上的鳥,夜里都得醒上幾次。
“門口又擺上炮仗了。”
“糟了,盈飛醒了。”
“哎喲不哭,不哭啊……”
一群人圍著暖爐,守著一個越發難對付的嬰孩,誰還分得清尋常和過年,只把日子當藥過,熬一天是一天。
那天凌晨,盈飛終于安安穩穩睡著,滿屋人打了勝仗般松了口氣,紛紛擠出房門,回去休息。
月已西沉,天際泛白。
臨睡前,劉淑一手撐臉,目光轉向老爺:“文芝何時能回啊……”
“你再問問他?”孟成良專心按著太陽穴,緩緩回答。這幾日折磨受下來,嘴皮都軟了。
劉淑忽地坐直:“不行!”
“怎么?”
“我才與他說過,不要記掛家里,若是這么問他,他又該憂心多想。
“算了,再忍忍吧……”劉淑繃著嘴,身子向下一撤,躺進被里,喃喃道,“二十來年過去,孩子是怎么照顧的,我都忘干凈了。”
孟成良笑了笑:“是咱們重溫的時候了。”
正要閉眼時,有人將門敲響,門上透著燈影。
“什么事?”
屋外人應:“老爺、夫人,少爺到家啦!”聲音藏不住欣喜。
床上兩人聞言一愣,還不敢相信,相視問道:“文芝?”下一瞬便掀開被子,覺也顧不得補,手忙腳亂穿好衣服,迎出門外。
此次回來,孟文芝并未提前與人知會,原想做個驚喜,沒想一露面,見著父母的那一瞬,笑容如此難做。
這中間多少挫折磨難,如今再見他們,恍如隔世。
劉淑撇下孟成良,緩步上前,抬眼發現兒子竟這樣滄桑,心中一揪,忍不住輕聲怨道:“回來做什么,不是跟你說過家中都好,不用你來操心么?路上折騰多耗人……”
“是想你們了。”
孟文芝倏然開口,不及繼續往下,忽聽有啼哭從里溢出,很快漫至身邊。
“盈飛?”他下意識轉頭去找,見有人先一步向屋內奔去,便快步跟在后頭。
直至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嗅到她身上裹著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兒,孟文芝的心才真正放下。
他輕晃著身,笑意占據了原本僵硬的臉。
世界心虛地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