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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站直,朕記得你以前從未這樣畏畏縮縮過。
“坐。”皇帝再令道。
孟文芝緩緩抬首,終還是挪了過去,步子沉重。
見他老實坐下,皇帝的目光先從他血色未散的睛面一掠,后停駐在鬢邊突兀的白絲上,答案已然明了,不由語重心長道:“你的事,朕有聽聞。
“可有怪朕把你逼得如此緊迫?”
“臣不敢。”孟文芝脫口而出,還是同樣的回答。
皇帝微微皺眉:“‘不敢’,便是有怪朕的意思了?”
孟文芝意識到失言,急忙起身離座:“陛下……”
未及辯解,陛下朗聲打斷:“你教妻自首,乃正義之舉,朕心甚慰,也知你心中煎熬。
“雖有夫妻情分,但她身背命案一樁,更與馮家逆子勾結,罪證確鑿。”一提此處,不禁又想遠了些,聲音冷硬下來,“朕誤用馮先禮,與他,也自有清算之日……
“她還累你含冤入獄,今她伏誅,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你不該為此消沉。若非她,朕早讓你官復原職。而今,命你赴往西崇,除去解當地之急,也是在推你走出困境。
“你已被耽誤太久。珠玉蒙塵,是朕不愿看見的。”
這一番話下去,好似一盆溫水兜頭澆來,不多不少,不冰不燙,只澆得孟文芝濕漉漉又埋下了頭。
他喘不過氣,心跳得劇烈,恨不能穿透胸膛,在地上亂七八糟砸出幾個血印子。
陛下心意,他自然知曉,但被這么戳著痛處,還是免不了眼前一黑,難受得要咬牙去忍!
說什么她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反倒點醒了他,這其中的委屈,喬逸蘭還未能向他訴說,可她……她已經走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一切都被錯過了,她的苦衷,她真正的過去,也許存在的隱情,都隨她消散了。
孟文芝死掐著拳頭,骨節泛白,青筋暴起,用疼痛打斷思緒,強忍著不在陛下面前失控。
皇帝看得見他身形的顫抖,卻看不見他心內的掙扎,垂頭咂摸片時,開口勉勵:“孟文芝,朕一直看好你。”
一座大山壓下來,孟文芝的肩膀立即矮了下去,不穩的氣息里,摻著略顯沙啞的本音:“謝陛下……”
“好!”
對這次的回應,皇帝十分滿意,打算點到為止,抿了口清茶,開啟正題。
孟文芝眼睛一迷,神魂已被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領走。他坐在那兒,膽子太大,兩耳聽著圣訓,點頭,僵笑,開口便是爛熟的一句:“臣……謹記在心,定不負陛下所托。”
可真正留在心里的,卻只有喬逸蘭、喬逸蘭、喬逸蘭……三個字,無數次,反反復復。
欺君的罪名在暗處閃動,壓抑多時的想法也開始掙扎,孟文芝是有心虛,以至于在深冬渾身汗濕。
“陛下。”
趁陛下停口思索的空子,他忽地察覺心頭一癢,似有什么東西就要拱土而出,待回神,話已沖出。
皇帝還陷在西崇諸事之中,轉眸看來:“你有別的想法?”
“臣想……”孟文芝正說著,理智突然又高一頭,將話堵住,他支支吾吾許久,還是否認下去,“臣,沒有。”
“哦。”
之后的沉默中,一君一臣一旁侍,各有所思。
終于,皇帝再次開口:“那便到此吧,時辰不早,你早些啟程。”
話音剛落,不及侍者走至身前引路,孟文芝噌地站起,周身氣勢如同新點起的火焰,忽強忽弱,搖擺不定。
短暫靜止后,他還是認了現實,轉向陛下行禮告退。走時,腳下像踩著刺,一步需得一緩。
好生窩囊!
千萬般的不情不愿直往肚里咽,他一面走著,一面糾結。
想要做的事,隨步伐愈漸清晰,一直不肯明說,是怕負了阿蘭一片苦心,負了圣上期望。
無論是他們中的誰,他都不能再去虧欠……還是算了吧。
算了吧?
門扇憋著氣,輕緩緩為他打開一道縫隙,銀白的曙光頃刻間從中劈來,長刀一般,直殺入驟縮成點的瞳仁。
孟文芝牙根一酸,霍地閉上了眼。
甚而連呼吸都一起屏住。
緊貼在臉的睫毛敏感地顫抖著。半空中,無數微塵起起伏伏。
那是一片透著橙光的紅,某種熟悉的搏動轉移到此處,咚咚,咚咚,有力地敲打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