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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關系女兒,你須得參與,”孟文芝語氣鄭重,雙手抱著沒有溫度的墓碑兩邊,叮囑道,“若有合適的,一定回應我。”又左右上下短暫看了幾眼,生怕漏了哪處,讓她不能聽見。
話一落,方圓幾里靜悄悄的,似乎都在等他開口。
“那,我開始念了?”
孟文芝略俯下身,按著順序,嚴謹地念出第一個名字。
兩字道完,還解釋了其中意義,他停聲感受,身旁卻一直沒有動靜,只好低頭繼續往下:“單字,禛?”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一整張紙,十余個名字過去,阿蘭都毫無反應,她像是在聽著,也像是睡著了。
“莫非是我起得都不好?”孟文芝有些懷疑,“你再聽一遍,若還是不過關,我就重新想。”
弓身盤腿伏在地上太累人,他調整了姿勢,把紙拿進手里,朝后靠了靠,頭側倚在她碑前,借著從紙背透來的昏光,就湊在她耳畔讀。
這回,竟真的迎來了回應。
風把脆而硬的枯枝吹得晃動,噼啪作響,仿佛在為誰鼓掌。
孟文芝心間一喜,立即坐直了身,揚眉向四周瞧望,待這陣風聲過去,又試探著再道出方才那個名字:“盈飛?你滿意這個?”
地上提燈明滅不止,亦如本該閃爍在她眼里的光。
孟文芝對著燈發怔,手中紙頁緩緩落在腿上,確定了她的想法后,目光透著多日來難得的欣悅,低聲一遍遍念著:“盈飛,喬盈飛……”
他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識仰頭朝天解釋:“對了阿蘭,她也姓喬,要和你一樣。”
畢竟,孩子對于她,是比他還要親的人。
孟文芝早接受了她的身份,無論是叫阿蘭,還是叫喬逸蘭,他所想所愛的,都是全部的她,絕不是她的某一個面。
他想,若是這孩子姓了喬,喬逸蘭也許就不會再因他們喬家獨剩她而難過,不會再因自己總是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難過。
她還有一個女兒,她可以永遠和她站在一起。
當然其中私心,也是有的。這個孩子既然和母親姓,就得代替她的母親,在這個世上好好陪伴自己。
說不準以后的某一天,她會怪爹爹總是看著她的臉發呆,怎樣叫都叫不應。
到那時,他會鐵著臉,迷離著一雙剛從回憶里走出的紅眼睛,答些她聽不明白的話:“當初為何要讓你姓喬……你竟連長得都這么像她了。”
不過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在得知喬逸蘭選定的名字后,孟文芝其實并不覺意外。無需猜想,喬逸蘭一定會給出她最好的祝愿——她希望這個孩子活得比她更輕盈,比她更自在。
或許她也曾這樣期盼過自己,她也想活得精彩。
一想此處,孟文芝心中陣陣酸楚,又有些難過,強撐著偏過了頭,不想讓她瞧見。
就這樣,他一直不忍看她,用不會吵醒任何生靈的聲音,在她身前自顧自說話。
說起初見時的一場雨,多虧有她相助,說起她頭上那只蘭花簪十分襯她,說起大婚那日,她可真漂亮,幸虧他提早喝足了解酒藥……他可舍不得在那種時刻醉倒。
又說起喬盈飛,他們的女兒,時間過得飛快,一仰頭,星星已經黯淡,東方泛起魚肚白,天空在漲潮,趕他離去。
喬逸蘭的墓碑也有了和他一樣的溫度。
可他該啟程了。
正要說的話不得已掐斷,孟文芝把它換成告別:“阿蘭,我要走了,去西崇。
“這一走,可能又得一年半載。”他語氣低落,雖說要走,卻并未急著起身。
燈早已燃盡,只能借著天光,轉頭看向碑前喬逸蘭的名字,懇切道:“阿蘭,若是想我了,記得來夢里相見。”
青灰的石碑上有幾個他濕熱的深色指印,他仔細地把它們一個個抹去,而后起了身,以半跪的姿勢面向她,雙手緊緊擁著她。
一動不動,長久地盯著她的名字,終于忍不住向前傾身,在那三字上落了一吻。
微微啟唇,吻伴上了嘆息。
他多希望能再有機會將她吻得深些。
“別忘了來找我。”額頭抵著堅硬的碑面,他輕聲呢喃,話一落,便不敢繼續停留,一鼓作氣,收好紙,提起燈,站起來走向遠處。
腳步還是會為她猶豫,為她停下,孟文芝稍一側頭,被天光描出淺淡的輪廓。
那只望過來的黑眸有些濕潤。
“一切都會好,放心吧。”
他留下一句話,之后,不得不硬著心舍她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