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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還要長大,他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想,阿蘭一定會在天上,默默地陪著他們吧?
“少爺!”
清岳擔心至極,氣喘吁吁飛奔過來:“您在這兒啊。”
孟文芝眼前有些模糊,轉過身,一語不發。
清岳面露難色望著他,艱難道:“少爺,還是沒找到。”
緊接著他的話,孟文芝突然啟口:“回去吧。”他轉身,走得不快不慢,每一腳都踩得很實,“不找了……”
清岳心有不解,不禁看向坐在拖車邊緣休息的第三個人。
老人家只是朝他微微一笑,催促道:“走呀。”
一路來到車旁,孟文芝竟又被地上的手絆了腳,本還覺得抱歉,卻被那張蒙著泥的臉封住了唇。
他稍變換了抱孩子的姿勢,蹲下身去,眸光一點點沉下來。
正要把地上那人臉上臟物抹開,清岳率先出手:“我來吧。”
他忍著惡心別過頭,把腕上袖子使勁前扯,胡亂抹了抹死人的臉。
再把頭扭回來時,少爺突然變了臉色,眉頭皺在一起,看著頗恨。
“怎么了?”清岳謹慎地問,低頭去看那張臉,只覺眼熟。
雖發紫發烏,有些腫脹,但能從五官看出生前樣貌秀氣,絕不會像現在這樣丑陋嚇人。
“馮璋……”
孟文芝牙關咬緊,腮邊一鼓,倏地站起了身,垂眸俯視著他。
萬千心緒涌動,唯一能辨的,就是他恨極了這個人。
都怪他……若非他從中攪事,阿蘭本能將那件事瞞他、瞞世人一輩子。
哪怕永遠活在謊言中,最起碼,不會像如今這般生死相隔,備受煎熬。
孟文芝氣息又開始不穩。
清岳雖知道他的可惡,但也明白心和死人計較不值當,趕忙小聲勸道:“少爺,走吧。”
孟文芝要走的念頭早已消散,盯了馮璋半晌,忽地伸腿朝他身上一踢,后者硬梆梆地晃動一陣,再無任何反應。
清岳見狀,立即湊來扶住他。孟文芝卻更起了勁兒,借著他的臂膀,身下一腳接一腳,愈發用力。
就這樣發泄著,蒙在眼前的霧化了,鼻子也軟了。
他渾身顫抖,無聲啜泣,只是為自己而哭,從未這樣可憐過。怎會不知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可還是忍不住找到一個點,一個出口,讓它來承擔自己多日以來積攢的不悅,讓那些他絕不想再看見的淚水全部流走,流得越干凈越好。
那一下太狠,讓馮璋胳膊一跳,人翻了個身。像是無顏面對,像是在逃。
孟文芝怔在原地,連著抬起的腳緩慢點回地面。
他有些無措地眨了眼,鼻翼透紅,還在微微翕張,帶著痛哭盡興之后濃重的鼻音,輕聲問:“清岳,我是不是……又鬧笑話了?”喉嚨尤其沙啞。
“呸,那是他該!”
清岳與他情同手足,當然和他站在一線,話落就要替孟文芝再補一腳。
“好了,”不知孟文芝哪冒出來的理智,把清岳攔下,還反勸起他來,“算了。”
那蓄了力的一腳僵在半空,害清岳差點摔倒,甩著胳膊才站回。
孟文芝已脫身事外,把孩子交給他:“抱穩了。”
后者別別扭扭接過,默不作聲看他拿帕子拭眼淚、擦鼻涕,整理容貌。
“你這一腳下去,把人踢下山頭,又要辛苦老人家拖回來。”
孟文芝腦袋里很混亂,只是隨意說一句,話音含糊不清,尾巴還有未散盡的委屈。
清岳聽著看著,有一瞬好像和他回到了兒時,等將他的一句閑言琢磨清晰,也終于能不再揪心,晃悠著小小姐,淺笑著應了一聲:“少爺說的是。”
孟文芝再一吸鼻子,把手帕收起來,精神看著已好了許多。
他徐徐轉身,把這荒坡收進眼底,一個眼神的短暫停留,和天上翻滾的灰煙做簡單告別:
“出發吧。回府。”
他已下定決心:重新踏上車的這刻起,所有的荒唐,都必須翻頁。
府上眾人還在擔心,他們的少爺此時究竟是醒著還是昏著。
若是昏著,又該到哪里去尋,再怎樣救回府中……忽聽門外哐哐當當一陣響,車停在了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