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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孟文芝如醉方醒,踏著松落的土地直奔過來。方才被拖進去的是個女人!
伴著燃燒時“滋滋啦啦”的聲響, 透過橙紅囂張的火光往中央看去,她已面目全非, 渾身焦黑如碳。
“你……”孟文芝不可思議地轉頭望了一眼老者, 再急忙回頭,心神顫抖, “別燒了……別燒了!”
“喂, 你瘋了!!”
那是巨大的, 能把天空扭曲,也能將他吞噬的火焰, 他竟一個勁兒地湊近,想要靠自己去撲滅。
老人眼疾手快把他攔住,拍去他衣上靴上沾染的火星,只剩下灼黑的洞眼。
孩子被嚇得哇哇哭了起來, 哭聲和大火一樣烘人。
孟文芝一時顧不得她,單手把她抱穩,另一手搶來鐵叉,艱難地往火堆里探。火光把他的臉燒的通紅。
“當心那孩子!”
他急煎煎想把人救出來,可手中鐵叉硬而筆直,難以操作,若要帶她離開火堆,似乎必須刺破身體勾住她……
趁他這么遲徊不決,火里不知名姓的女子一點點縮小,早沒了人樣,黑的白的摻作一團。
孟文芝意識到后大驚,連忙又把鐵叉伸去,再也顧不得其他。去刺、去勾,瘋狂地往自己身前劃,卻只見她破碎在眼前,被攪得凌亂無比。
火燒得多么旺,多么嚇人。
他慌了、怕了,終于肯收手了。
吞聲望著吃人的大火半晌,驀地轉頭,瞪大眼睛看向老者,一時急火攻心,憤不能言:“你,你……”
那緊握著的拳頭上,骨節快要穿破皮膚。
孟文芝急促地呼吸,眼里透著毫不遮掩的怒意,蓄力良久,終于咬牙呵斥出聲:“你怎么能!”
手上一松,鐵叉直倒進火里,灰土飛揚,火星四濺。
他將兩指伸出來,抖著去指那老得只剩糊涂的人,又指指身旁火堆,指指里面化為齏粉的尸首,哽咽著問他:
“你……難道看不出,那是個女人么……
“萬一,萬一她就是我家中妻子,是我這孩子的母親……”他這般說著,飛速環顧四周,更確認了每一個地方、每一具尸身他都辨認過——
唯獨火里這具。
霎時如遇雷劈,心神一震,孟文芝突然安靜下來。胸腔一癟,一漲,
再抬眸臉已成紫紅,兩眼盛著熱烈的火光,一個跨步猛地抓緊那人干柴般的肩頭:
“你燒她做什么?”
他瞋目切齒,高聲怒問,下一瞬竟徹底喪失了理智,抓狂起來,撕扯著喉嚨大吼,將人搖得劇烈:“燒她做什么啊?!”
才剛哭累的孩子又“哇”地張大了嘴巴,聲音開始啞了,斷斷續續。
見他這樣咄咄逼人,老人家先是一愣,很快也冒了火氣,對著胳膊狠力一推,急聲反駁:“我還不想燒呢!我不燒,這山頭全成白骨了!
“若是能在這兒丟什么,不是被人偷了,就是被狗吃——”
“你!”孟文芝打斷他,表情愈發難看,“不要胡言……”
這話對他來說,不亞于剔骨剮肉。
“不信?你自己一邊兒想去。走走走,快走!”老人罵著趕他,自己去到火旁,探了幾次手才把鐵叉從火中揪出,扔在一旁冷卻,又去拖來一具尸體,拾起家伙把人推進火中。
大火矮了幾分,又立即竄高,幾乎撲面,嗆人的味道瞬間升起。
孟文芝把孩子緊護在懷里,視線還停在那人身上,顯然不愿讓此事過去,正要再對峙,卻見對方彎腰添著干草,像是自言自語:“人既已經死了,不能復生,你與我這老頭計較什么?”
接著,是長長一聲嘆息。
他情緒已消,或許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番話太難聽,轉頭輕看了孟文芝一眼,語氣委婉下來:
“你若想得開,便該知道,你擁有過她生時的喜怒哀樂,這可比有一副不會說話,甚至連氣兒都不喘的身體珍貴得多。
“你若想不開,把自己困在形骸之中,為死亡二字錯過了她,那才是真的遺憾!”
孟文芝要爭吵的嘴剛張開,不覺間合上,人似被定住一樣。
老人一邊說,一邊忙活,倒像在與人閑話家常:“失去比起記得,重量可太輕了。”
草一落進去,火光大盛,照得人眼睛紅亮,烤得人面上晶瑩。
原本要說的東西也被燒去,化為了灰燼。那團火,讓孟文芝望得出神。
是懷里女兒把他喚了回來。
短暫的一會兒,還不夠他想通一切,但足夠他認命。
他不得不接受喬逸蘭的去世,接受往后的日子再沒有她,恨不能失憶一輩子,可又做不到這樣不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