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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有人小心翼翼喚他姓名,免不得一愣,從情緒中短暫抽離。
遲一步意識到這聲音硬朗,孟文芝自知無可期待,卻依然轉回了頭,迷著兩眼看去。
“喲,還真是孟大人!”
說話之人因他而喜,攜著這個久違的稱呼,躍下馬車,帶著兩三隨從,徑步走至他跟前。
孟文芝不明所以,蹙眉望著來者笑顏,不覺后退了半步。那人卻自然地從側虛攏住他,讓他站定。
聽介紹,他是吏部的員外郎,特此尋孟文芝是有喜事相告。
李員外離進了才瞧他如此模樣,一霎時笑容僵住,探身細問:“孟巡按怎么,這眼睛可有事啊?血紅血紅的!”
孟文芝不適應這般關懷,偏過頭回避,行動之間還有些鈍澀。
半晌后,他突然擰起眉心,聲音沙啞:“員外方才喚我……什么?”
李員外也知他二人并不相熟,這回收斂許多,取來公函,把衣袖一擺,開始道起正事:“孟巡按還不知,且聽我讀上一番。”
他低眸看紙,清了清嗓,不緊不慢開口:
“吏部奉上諭:前巡按御史孟文芝,剛正不阿,廉直可嘉,著即官復原職,三日內啟程,赴西崇查辦積案,以安地方。”
官復原職,本該是好事一樁。可惜獨一顆米粒兒難填饑腹,現在,比著那失去至親的無邊悲慟,這消息帶來的欣喜太輕,太小,孟文芝感知不到。
李員外見他毫無反應,又見他面上淡紅微腫,處處泛著水光,滿臉的懵懂,也不知遭遇了什么,總之是形貌可憐,便有心與他多透漏幾句。
員外走近些,嚴肅神情換去,帶著親切甚至恭敬的笑容,壓著聲音提醒道:“孟大人,這可是陛下的意思。
“您不徇私情,大義滅親之舉,陛下已有耳聞,對您欣賞有加!”
孟文芝眸中突然翻涌起來:“什么?”
“大人不要謙虛!尊夫人……”他說著,語氣有些遲疑,“今時今日,或許已不便如此相稱。”
孟文芝聽他提到阿蘭,心乍然一揪,人似久旱逢甘霖,終于勉強消去些萎靡之色。
他開始收攏精神,緊盯著對方的嘴唇,不肯放過之后的每一句。
“三日前刑部堂上,她親口供認,此番前來自首,決心回頭,全憑您苦言勸導,她很感激您吶——”
“住口!!”
李員外說得正激動,孟文芝卻不知怎地勃然大怒,厲聲將他喝止,血要將眼白覆滿,好生可怖!
人登時矮了半分,想不明白究竟是哪句戳痛了他,再不敢多說,只匆匆跳至結尾:“這事兒,咱們都知道了。”
話落,還是改不掉自作聰明的性子,躬身飛快地補上好話:“您深明大義,李某也深感佩服!”
還未起身,竟感到有一股粗重的鼻息“咻咻”撲打在身前,一抬眸又見那張怒極的臉,李員外毛骨悚然,立即把頭埋了回去,看著地面,緩慢撤腿,道:“李某不再打擾,先行離去了,孟大人保重……”
他回身,用氣聲催促幾個隨從:“快走,快走!”
眨眼間,一行人逃命似地登車而去,留下兩道慌亂的車轍。
孟文芝又成了獨自一人……不,也許要叫孟巡按、孟大人。
這是什么?
由愛他之人性命送來的官職?
那些僅是用以強撐他站直的怒氣轉瞬泄去,他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一個個指節卻還嵌在掌心,拔不出來。
那些欺騙自己的游戲,經這么一遭,他終于玩不下去了!
孟文芝的心在吶喊:阿蘭不在了,死了,永遠不回來了!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她了!
可是……可是處處都是她來過的痕跡。
他的吶喊,敗給了一聲細語。
雙眼灼熱、酸脹,已經不再有淚水去緩解,似乎只能等它把自己燒得干癟,失去知覺,才能緩解痛苦。
孟文芝走得東倒西歪,風都托不住他,看他又開始執拗起來,去追他追不到的那座朽木所架的爛臺子。
那是阿蘭來過的地方,也是她靈魂駐留的地方。
縱使陰陽兩隔,縱使沒有答案,他也要過去問她:究竟為什么?
孟文芝動作緩慢,每邁一步,都消耗巨大的力氣和心神,他緩緩攀上邊緣,雙臂軟而無力,他便加上腿腳。
在大雪之中,他神情呆滯,動作遲緩,儼然是一具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