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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仔細感受,行刑人員已將絞索套上她脆弱的脖子,粗糙的麻繩蹭過她的臉,留下了一片紅痕。
孟文芝無意識后撤半步,心跳起,然后懸空:“喬……”
一字尚未說完,眼前人猛地下墜,嚇得雪粒如飛蟲般四處逃竄,晃出虛影。
嘭!
瞬息之間,繩已繃直,聲音比拉緊的弓弦沉悶,比發(fā)出的利箭更透人心。
孟文芝怔在原地,三魂似已飛去,胸腔里沒有心臟跳動,沒有空氣流淌。
血肉筑的空室之中,刻著半空中那雙不住踢蹬的瘦窄的腳,響著橫梁嘎吱嘎吱的刺耳聲。
無知無覺間,雪下得更大了。
洋洋灑灑,好像當年那家酒鋪里,他從半幅簾布之下窺見的,一團又一團沉沉飄落的杏花瓣。
落花之中,一個姑娘莞爾走近,輕移蓮步來到他的跟前。
最后,和他視線里這個懸滯在半空,正在失去生機的女人,完完整整地重合。
黑瞳遽然一震,熱血直沖上頭。不,不……
他忍不住顫抖,忍不住吞咽,喉嚨粘連在一起,再被狠力撕開,口中盡是咸澀的味道。
他抖著慘白的嘴唇,試探著抬頭,輕喚了一聲:“阿、蘭?”僅兩個字,也被念得零碎。
這么多日,他終于找到了這個名字的主人,找到了她。身體還會下意識地歡喜。
一恍這番光景重新撞入眼中,將笑未笑的唇角如同迎面受人一拳,發(fā)疼,發(fā)熱,突突亂跳。
那個他呼喚的,名為阿蘭的人,是他失散多時的妻子,也是罪紙上十惡不赦的喬逸蘭。
她帶著秘密許多年,今日人們把她剖開,將那苦苦隱瞞的真相作樂子看了又看。
犯錯的人似乎真正寒了心,放棄掙扎,去迎接那可笑又可悲的命運。
一雙腿不再胡亂踢蹬,變得安靜乖順,只剩垂向地面的腳尖還在無規(guī)律地抽動。
半路上,望她身形的兩眼越睜越大,越瞪越紅——唯有這雙眼睛認真看著她的過去與現(xiàn)在。
它見過她的善,也見過她的惡。有股悲憤為她而生,無法抑制地在眼底翻涌。
孟文芝呼吸粗重,宛似林間一只瘋狂逃竄的鹿,乍停回頭,靜若枯木,而皮肉之下,血液迅猛奔流,臟腑喧囂如同擂鼓。
那一直堵在心口的東西,正在強勢地不斷膨脹。
最終,在一瞬間撐破胸膛,掙脫了束縛,轟然爆開:
“阿蘭——!!!”
一聲凄厲嘶吼,伴著四五顆滾燙的淚珠,帶著慘傷的神魂,一齊從心口迸出。
石破天驚,風(fēng)雪皆是一滯。
在悲聲的余韻里,在震顫的死寂中,緊捂孩子眼睛的婦人小心轉(zhuǎn)頭,嘴巴圓張的老翁斜眼看來,數(shù)名官員差役噌地站起身,皺眉向這處瞧望。
這個奇怪的男人雙頰潮紅,睛面上血管爆裂,眼白暈著血,如一簇簇紅梅綻開。
鮮紅的眼睛,流著清澈的淚,數(shù)不清的濕痕從眼角蜿蜒至下頜。
綴在那里的一連串淚珠,隨動作搖搖晃晃,受新的淚水沖刷,不時掉下幾顆。
他播撒種子,無垠的土地卻埋不盡他的悲傷。
這一回,他奔向阿蘭的路,沒有困難,沒有阻礙——人群無聲地讓道,退至兩旁。
盡頭,是一片強撐到冬日的干葉,輕盈又沉重,等待著被風(fēng)溫柔吹落。
孟文芝跑得飛快。
說他當眾鬧事也好,說他大劫法場也罷,他什么都不顧,一心只奔向她。
這個世界,除了阿蘭都變得模糊,兩側(cè)人群化為虛影,漫天飛雪融進輕霧之中。
他甚至沒發(fā)現(xiàn),有一人轉(zhuǎn)了身,去邊緣松開了栓馬的繩子。
更不可能注意到那人手里藏著針,一個巴掌拍進了馬兒大腿。
“大人當心!”
臺上差役箭步擋在案前,緊盯著沖進人群的兩匹馬,高聲提醒。
就快要扒到木臺邊角的孟文芝,仍然頭也不回,腳步不停往前奔赴。
他得趕緊救她下來,立即送去給大夫瞧,一刻不能拖延。
若是阿蘭死了,他怎么辦?他們的孩兒怎么辦?她還那么小,連名字都未起……他不能失去阿蘭,也絕不能讓女兒失去母親!
終于哆哆嗦嗦碰到邊沿,正要翻身躍上,不想,最后阻攔他的不是行刑人員,而是一匹驚馬。
人群早已潰散,棕馬直沖案臺,黑白花馬卻是奔他而來,伸著脖子發(fā)出一聲嘶嘯,兩蹄騰空踏下。
孟文芝躲閃不及,仰頭直直摔倒在地。
覆滿白色的刑臺上,留著他劃下的十個灰黑指印。
他躺在雪泥之中,掙扎在徹底昏死的邊緣,眼前黑了又黑,無力地偏過頭,雙臂攤在兩側(cè),融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