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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靴原路返回,它的主人在案前彎下了腰:“大人, 一切準備妥當。”
喬逸蘭聽得清楚, 身體猝然一抽,如凍僵的人突然回溫, 又變得虛軟無比。
余光里, 臺下是一泓小潭, 水色濃郁,一個個橙黃朦朧的光斑, 都跟隨著她輕盈地晃動。
而在那最遠處,小潭邊,卻孤零零站著一個黑點,怎么都不敢走近——
孟文芝石頭一樣立著。
他在這里站了很久, 頭上肩上都落著雪屑,額前還有細細的水光。
他也在等,因為等得太過焦灼,甚至忘了此次出門是為了什么。
一雙眼睛里望見的不是殘酷場面,而是各種各樣的影子。
看到那犯人低頭,他想起,有一人似乎也是這樣沉默隱忍;看到她暗自嘆息,他想起有一人也總是愁思滿懷;看到她壓不住顫抖的身形,他想起有一人,也常如這般惶惶不定、惴惴不安。
看到她緊蹙在一起的長眉,黑睫下露出的清眸,透著紅的鼻子、粉白的唇,他想起有一人也是——
他想起一人。
喬逸蘭抬起了頭,而孟文芝也終于等到她和她遲來的目光。
相互交織的兩道視線里,雪花靜止在半空,風把發絲定在臉龐,霧氣也變成了透明。
那張熟悉的臉,那個與他僅有一面之緣的女人。當初說什么探望親人,如今竟站在這里,原來,是真的騙了他。
孟文芝沉在水底,望著水面的人影,吐出幾個扭曲的泡泡:“喬逸蘭,喬逸蘭……”
他低聲自語,反復念著那個從告示墻上讀來的姓名,耳朵里似灌了水,嗡嗡擾著他的思緒。
費了半晌才強定心神,仰頭用力望喬逸蘭的眼睛。
那是一條無形的絲,他們兩人各持一端,一旦有人收緊,另一人就要往前。
于是孟文芝開始邁腿,一步一步,踉蹌著向她走去。
真如癡了一般,眼皮都不曾眨動一下,只有一層密實的睫毛輕微撲扇,嘴巴還在不停地張合。
一聲聲要喚的不是她,而是走失多時的記憶。
“今有犯婦喬逸蘭,不守婦道,悖逆人倫……”監刑官從案后起身,面向眾人,垂目看向手中所持黃紙,一字一字高聲宣讀。
孟文芝剛觸到人群,看見站在高處的女人在罪狀響起的一剎那紅了眼睛,胸口猛地連跳兩下,激出一陣熱意,朝頭上涌來。
他開始著急,伸手插進肩與肩的縫隙中,想要破開人群:“讓一讓,讓我過去。”
前面有人扭過頭,簡單掃了他一眼,往旁站了半步。他擠進這樣狹窄的路,只想離喬逸蘭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
“謀害親夫,至其當場斃命,事后,隱姓埋名,輾轉潛逃至永臨縣……”
耳旁字字句句如同念經,孟文芝不堪其擾,眉頭皺得厲害,卻依然癡望著她,不愿停歇:“快讓……咳,咳咳!”
身上高熱尚還未退,此時寒風侵入肌膚,他再難忍不適,咳聲都比先前渾濁。
悶頭緩解時,案后之人已宣讀完畢,放下手中紙頁,深吸一氣,仰頭大聲道:
“時辰已到,行刑——!”
此一言,如尖頭長棍穿過雙耳,孟文芝聞聲陡然抬頭,發現女人早別過臉,舍下了那條原牽著兩人的細絲。
有二人走至她身后,強硬地按著她的肩膀,害她又低下了頭,對著腳下的木板滴滴答答掉淚。
透過額際那些柔軟的灰色發絲,隱約能看到她繃緊的鼻頭,暗紅的唇肉裹著白色的牙齒,咧成一個并不好看的形狀。
她明明那么難過,卻連一丁點聲音都沒發出。
鉗制她的兩只手厚實粗大,圓鈍的指頭幾乎陷進她的身體里,它們緊緊掐著,跟著她的肩頭不停抖動。
行刑……
時間如此緊迫,孟文芝終于知道緊張,胸前起伏愈發劇烈,急切地用手肘撥開人群。
有人惱他無禮粗魯,待轉過頭時,竟已被他擠到了身前,只能追著后腦勺罵上一句:“擠什么!”
“喬逸蘭,喬逸蘭。“沖上前時,孟文芝還在念著這個名字。
他用雙臂奮力為自己開路,人群里暖烘烘的氣息從他割開的一條口子向上發散,冷氣迫不及待鉆入空隙。
風刮來,他便迎著風,一路向前。
看到從側飄來的兩片雪花融作一團,半空兩只飛鳥身影倏忽合一。
看到高臺之上,女人邁步的腳,一前一后,疊在了一起。
那是不情不愿,極其別扭的一步。
絞索垂在她臉前,如一張血盆大口,上面的毛刺就似尖牙。
透過繩子圈出的空,孟文芝看到她眼中露出的懼色,忽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