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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番役與她搭話,本就是順道解解心中疑惑,見她沉了臉色,便失去停留的興致,徑自轉身離開。
隨著他的遠去,牢內重歸寂靜,只剩一道被打亂的呼吸聲,忽急忽緩。
這時,隔壁牢房驀地傳來男人沉穩的聲音:“喬、逸、蘭?”
他一字一頓,清晰地念起她的名字,似在回憶著什么。
喬逸蘭不知他是何人,亦不知他是何意,聞聲轉頭,目光所及只有幾根銹跡斑斑的鐵柵。
那人許是聽見了這邊窸窸窣窣的回應,又繼續道:“喬恒,可是你的父親?”
喬逸蘭心中驚訝,立即坐直了身,回頭盯著灰黑的墻壁,脫口便問:“你是?”
這一舉,亦讓對方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那人輕輕一笑,并無隱瞞之意,爽快報上姓名:“魏謙。身在此地,便先不提官職。我與你爹乃是故交,照理來說,你該喚我世伯。”
魏謙頓了頓,語氣轉為低落:“當年我多方打聽,還以為你們一家都……沒想到,你竟能逃過一劫,還活在世上……
“不過,怎么也來到了這里?”
喬逸蘭聞言,心中仍存著幾分戒備。
對方倒是不急,在牢中橫豎也是無事,便緩緩與她講起那些舊事。
只說當年與她父親喬恒是何等投機,連他成婚時,自己也特意趕去喝了喜酒,可惜后來兩人異地為官,再加公務纏身,漸漸就斷了聯絡。
聽他說得真情實意,各處細節都不曾落下,喬逸蘭終于肯信他,也把自己的遭遇講來。
對方長嘆一氣,憤憤道:“你們家和馮家究竟是什么孽緣?糾纏到今日,全是難解的仇。”
喬逸蘭沉默良久,才又一次開口,聲音無力:“待我的案子一結,無論再大的仇,也都能解開了……”
屆時喬家再無一人,還能有什么仇?
“只是恨這世道縱容奸邪,也怪我太無能,由人踐踏。”她輕嘆。
魏謙聽聞此言,先是好聲開導:“這怎能怪你?”他話音未落,人先一愣,又一次憶起從前,豁然開朗,“你方才那句話,和你爹當年
可真像。”
喬逸蘭卻聽不進心里,語氣低落:“他已去世那么多年……”
墻后那人緩緩靠了過來,好像與她背對背坐著:“那年你爹遭人構陷,舍下你們而去,也非他愿。”
他的話傳進耳朵,先引得心頭一震,喬逸蘭后知后覺,當即皺下眉頭:“什么?”
魏謙以為她沒聽清,又耐著性子把話重復一遍。
喬逸蘭只取其中關鍵,緊張道:“您說,構陷?”
“怎么?”
在喬逸蘭的記憶里,父親總是清高自重,當年的事,直到他病終,也不曾與自己仔細講過。她一直以為……
她聲音略微顫抖:“我爹當年被革去官職,并非他的過錯,而是……受人所害?”
“你竟不知。”墻后之人也頗覺意外,旋即沉下了聲,“你父親為人做事一向小心謹慎,能犯下何等大錯,讓他在官聲漸起之時,被摘下官帽解下官袍,受游街示眾之辱!”
石墻中的冷意一瞬之間細細密密扎進喬逸蘭脊背。
這些事,她從未想過。
喬逸蘭心中焦急,已無法自己去思考其中蹊蹺,轉身面對墻壁道:“世伯可知實情?還請明示……。”
“你父親去職后,接任者是馮先禮的門人。那一年,也正是馮先禮開始得勢之年。”
喬逸蘭倒抽一氣,喉間傳出細微的驚呼聲:“您的意思是……”她已經徹底明白了,卻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魏謙又道:“后來我得以升轉,暗中調查一番才知,所謂的過失,是人為設計,實非你父親之錯。”
喬逸蘭還記得,有一日爹爹回家,身上官袍已被剝去,滿身污穢,有泥巴,有菜葉,甚至臉上也帶著傷。她十分擔心,上前詢問,他卻只是笑了笑,道是在路上摔了跤,換了衣衫后,摟她許久。
此時回想起來,她忽覺一邊肩頭無端地沉,恍惚過后,才知是那日父親就靠在這里,喉頭不停抽動。
那是他第二次無聲地哭,第一次,還是喬逸蘭母親去世的時候。
他性子一向溫和,無論對家中妻兒,還是對街上百姓,總是帶著笑。
喬逸蘭還小時,他常抱著她說:“做官不求顯達,但求不負朝廷,無愧百姓。”
而自那天后,他一病不起,彌留之際,他緊緊攥著她的手,吐出藏了多時的自責:“終究是有負眾望,有愧于心……”
喬逸蘭閉上眼睛,不能再想。
她握緊了拳頭,指節硌在牢房粗糙的地面:“所以,又是他。”又是馮先禮。
她的聲音正在和地上彈起的細小砂石一起顫抖。
為何偏要讓她在今時今日知曉這樣的真相,徒增痛苦,讓她黃泉路上都不得安寧!
無辜之人一個接一個含冤殞命,還要眼睜睜看馮先禮這類奸邪倚仗滔天權勢,繼續逍遙。
這是哪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