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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之間,德初六年已至深秋。偏僻的古剎中草木搖落不絕,已經覆蓋道路,倘或有人行走,枯葉便隨腳步翻飛,摩挲作響。一向負責清道的兩個沙彌雖然苦于落葉無盡,發覺此事,卻玩心大起。
兩人就在道上故意奔跑,與枯葉同舞,如同凌波分水,竟然就開出一條羊腸小道來。這是意外之喜,其中一圓頭沙彌便道:“這還要什么竹帚?你我多跑兩趟,身上還不冷呢。”
他的同伴自也認可,頰上已經熱起兩枚酡紅,就像是飲了酒,“等冬天下雪時,我們也這樣辦,雪更比葉子好辦,踩踩就化了!”
他說到這里,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收斂了笑意,也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什么。相視半晌,攜手向寺廟后院的一片山林跑去。
不久,他們的腳步停在一座墳塋前,而雖說是墳塋,卻也沒有立碑。黃土堆成的小丘前,唯有一只裂紋的香爐。他們來得急,沒有準備香火供奉,便以出家人的禮節,合十雙手,恭敬一拜。
兩人站立一時,難免想起墳塋主人的舊事,也是收葬此人大半年來從未想通的事。圓頭沙彌嘆息道:
“高先生遇難的那個山坳,原本無路通行,周圍也沒有村社。我怎么想,他都只能是故意尋死,不愿被人瞧見。可是他為什么要尋死呢?唉,他就是去年這時寄居寺中的,一年了,他再也走不了了。”
同伴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搖頭道:“若不是我們跟隨師父去山中修行,偶然瞧見他的尸身,他一個人也太可憐了。可是我們既沒問過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家門和生辰,連碑文都不知怎么寫。”
圓頭沙彌沉吟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牽住同伴就道:“高先生不是喜歡吃糖嗎?我們現在就去求師父,下次進城時買些糖帶來!”
同伴恍然大悟,興奮地點頭:“對,我怎么能忘了這個——高先生最喜歡吃糖!”
兩人攜手而來,又攜手而去,不上半刻,方才開出的一條道路卻又被秋風吞沒了。然而他們不曾發現,高先生未曾立碑的孤墳后,于此草木凋零的季節,卻生出了一株小小樹苗。
十年樹木,這株稚嫩卻堅貞的幼苗,在不可回頭的歲月里,一定會長成一棵郁郁參天的嘉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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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點還有一篇補記,就全部完結啦~留言給大家發紅包,謝謝陪我又完成一本,雖然還是沒有達成千收目標,但也算平穩完成啦。主角團已經開啟新的人生,我們也要有重新出發的勇氣,往事不可追,來日尤可期,做喜歡的事,過喜歡的一生~
第119章 后皇嘉樹
永貞五年暮春交夏, 一個急雨初停的午后,我出生在繁京城西光祿坊的家宅中。我是父親的次子,也是他的庶子,他為我取名, 高惑。我的生母于氏, 原是祖籍兗州城里一個尋常良家女。父親一次返鄉時與她相遇, 很快就將她帶回了繁京, 給了她妾的名分。
生母的出身決定了我的出身, 高家并不是一般的官宦門第, 這都是我很小就明白的。不過,后院中除了我的生母,便只有我的嫡母——我的父親一生只有一妻一妾。
而我的嫡母待我, 也做到了視如己出。至少, 這樣的感覺和體會, 在德初四年冬天到來之前,沒有絲毫動搖。算到德初四年, 我的人生有過三次巨大的起伏, 每經歷一次, 我都會變得明白一些,明白自己的處境,重新審視這個處境。
第一次是五歲時, 那是我剛剛開始明理記事的年紀。永貞十年四月二十八日,后宮降生了一位小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五個女兒。這個消息是我聽嫡母與身邊人談及的。因為我的姑母是太子妃,她常常會與嫡母說起一些宮闈事。
她們說,后宮已經多年沒有孩子降生了,這位公主的生母只是一個宮人, 生下孩子也沒有名分,大約就是皇帝的一時興起。而東宮里前不久也降生了一個孩子,是太子的第七個兒子,這個小皇孫的生母的出身,也不過是掖庭宮婢。
那時的我并不能理解她們話意中的不屑與輕蔑,只是覺得她們并不喜悅,心中好奇,于是就跑到已經臥病難起的生母榻前詢問:“阿娘,宮里添了一個公主,東宮里也多了一位皇孫,這不是好事嗎?為什么母親與姑母不高興呢?”
阿娘聽見我這樣問,本來平穩的氣息突然變得急促,咳了半晌,將吃的藥都吐了出來,才勉力抬起頭來說道:“你懂什么?宮里的喜事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太子妃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她們是重視,哪里會不高興?再胡說我就叫你父親打你!”
阿娘的聲音嘶啞,可神色卻可怖,蓬亂的發髻,枯黃的臉面,像一個鬼魅。我嚇住了,半天都癱跪在地,卻又看見她眼中滾下了兩行淚水,“阿惑,你知道,夫人是待你好的,你讀書吃穿,事事都和你大哥一樣。你要敬她,不能背后議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