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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是說過,不許你與白延依木來往?他有家國大事,怎會勞你傳話?西慈距京數千里,有信傳來,所寫的事也只怕已經發生,他何必急在一夜間?你說實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霞將皇帝略有威嚴的質問靜靜聽完,又向御座走近了兩步,微笑回道:
“妾說的就是實話。一個外臣,就算是陛下的親外甥,想要面君也須層層上稟,實在太過耗時。就是妾,也不得在宮門落鎖的深夜攪擾陛下。他能情急求助于妾,已是兩全辦法了。”
停了停,又道:“正如陛下所說,他接到家書時已經太晚,或許他的母親已經為內亂殉葬。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痛徹心扉之下,還需要什么理智?他曾同妾說過,我朝歷代先王皆以孝治國,他身上有一半我朝的血脈,他一定要做他母親的孝子。”
皇帝此刻并不能確定西慈內亂的真偽,只是她的話也透著輕浮,不知想表達什么,心底沉吟片時,目光又落在她的素服之上:
“他說得不錯,為子孝母,本是倫常。只是你至今還不除服,莫非是為趙氏?那么你,為何又要將她逼死呢?”
皇帝似笑非笑,語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嘲諷,同霞也垂目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然后含笑抬頭:
“陛下誤會了,她不過是妾的庶嫂,妾甚至可以不為她戴白。無非是又引發一些人的議論,妾從不在乎那些口舌。反正陛下心中清明,她不僅死有余辜,而且百身莫贖。”
輕輕搖頭,又鄭重道:“妾不是為她穿白,妾是為自己。”
皇帝一驚道:“這是什么話?”
同霞輕笑道:“是好話。暖寒宮宴那夜,陛下說想與妾好好說話。妾已經想明白,就是來和陛下好好地說上一些好話的。”
皇帝仍未看出她此來的正題,瞇眼細細端量,卻忽然想起,她的十八歲生辰將至。多么青春的年紀,與她的言行多么不符的年紀。所以不知是無奈,還是憐惜,皇帝心中一軟,緩聲道:“你到底為何事,既然見了朕,就說吧。”
同霞得到滿意的許可,卻先斂裙下跪全了一個大禮,方端正身軀,仰視天子:“陛下,中書令蔣用實為畏罪自盡——他即是三十年前,宋王府中白衣舊臣,亦是二十年前匿告高氏謀逆之人。”
皇帝早已放下的朱筆,在她清脆話音尚在回旋之際,已經突兀地摔落在地。御案上被朱筆急速滾過的奏章,劃開一道刺目血痕,雖然斷續不整,其勢卻足夠毀掉其上的文字。
難以入目的文字,難以言說的毀棄,貫穿了三十年的歲月,被一個十八歲的遺孤,細密尋回,修復呈現。真是可笑至極,也真是——陰魂不散,報應不爽。
皇帝無計可施,半晌沉默后,面容急轉衰頹,仿佛一下只剩殘年,硬磨著牙齒,拼出一句話:“宋王……是白延依木告訴你的?”
同霞搖頭道:“妾才說了,白延依木是孝子,他母親當年托付陛下照拂蔣用,他自然也隨母親,只當蔣用是舊故,他母子并不知舊事——就算知曉,他也不敢用西慈的國祚為已經無可轉圜的舊案陪葬,單只是內亂,他就已經失了心智。不是嗎?”
輕輕一嘆,又道:“二十年前蔣用的作為,他們母子遠在西慈更是無法掌控。就是陛下當年就在宮中,不也到今天才知,是誰捅出了那場彌天大禍嗎?”
她做著最恭敬的姿態,說著最挑釁的話。皇帝到這時才有所覺悟,她竟然一直都不會“好好說話”。她和蔣用一樣,是極其善于潛伏的逆臣,而讓她揮灑自如到這個地步的,讓蔣用游刃有余到這個地步的,都是他自己。
他縱容了一個逆臣處死了另一個逆臣,又致使這個勝出的逆臣向他邀功,向他取笑。這匹夫都無法忍受的踐踏,讓一刻前還是盛世主宰的皇帝臉色漸從青白漲成紫黑,一陣上涌的氣血終難遏制,從他的口中噴濺而出。
“來人,傳醫官!”逆臣跪地不起,紋絲未動,只是抬高聲調向殿外呼救。
不過頃刻,新任不久的尚藥局奉御魏勘便偕同大內官狂奔而至。而緊隨其后的未雨綢繆者,也是逆臣自始至終的共謀,走到她身側,與她齊肩跪好,輕聲道了句:
“臻臻,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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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嫌皇帝命長二人組mpv結算畫面!
第116章 青山有思
皇帝突然嘔血, 依據魏勘的診斷,是情志過激,肝火上炎導致。然而皇帝在完全脫力癱倒之前,仍撐著一口氣, 嚴諭陳仲看守好紫宸殿, 不許再有人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