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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肯見我,也不許我去看娘。遇上太子哥哥昏定,我跪下求他,他也根本不念我幫過他的情分,只是叫我回府。”或因咽喉嘶啞難言,他擰起眉心,望了同霞片刻,才又繼續:
“只有陳內官告訴我一句話,他說小姑姑會教我該如何做。”
從小到大,在他面上望見疏離和質疑,還是第一次。同霞緩緩一笑,道:“他說得不太準,不是我教你如何做,而是你耳清目明,聽我說了以后,必有自己的決斷。”
他像是不耐煩,接著道:“那就請小姑姑賜教。”
同霞點了點頭,如他所愿,將他母親二十年的故事一條不漏地說了一遍。無論他是震驚惶懼,還是不知所措,都未停頓等待,說完事漏刻恰至戌時。
“你不用擔心我是騙你。如果我能夠編出這些話,那你今天便沒有機會來向我討教。”
蕭遮仍未緩過神來,聽到這一句,卻陡然直起了脊梁,淚痕再度染濕:“那樣,我會死?你會要我的命?”
他是誠摯求問的口氣,同霞也誠然解答道:“我不會要你的命。我有那樣的定力,那樣的心力,你的生死,我只會是個旁觀者——七郎,我原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可你,就該存在嗎?你我已經存在,我無辜,你也無辜,不是嗎?”
蕭遮顫抖忍聲,直將嘴唇咬出血來,緩緩搖頭:“從前我問你為何總不愛惜自己的名聲,你說你就是這樣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現在才明白,我這樣的人,生來就不配有洞察世事的慧根。生在這帝王家,我連一個傀儡都算不得!連我的母親都不屑告訴我她的心計,我這樣的兒子,確實不該存世。”
他由來就有菲薄之意,不是到此刻才頓悟,同霞因而想起趙氏最后與自己說的話,開誠道:
“我們的母親初遇之時,其實十分投契,否則我母親不會托付后來的事。足可見,你娘也曾是良善之人。她后來的偽裝,也必是熟悉往昔自己的樣子才可模仿。我今天要走的時候,她流著淚懇求我能保全你,又說她并非一開始就想爭,她最恨的也不是高庶人多年的輕賤壓制,而是,陛下。”
蕭遮目露詫異,卻又低了頭:“我一直知道,陛下不喜歡我。”
同霞糾正他道:“除了他喜愛的太子,其實旁人都一樣,陛下需要你起什么作用,你就需派上什么用場——你母親所恨即是如此,陛下眼里,你們母子猶如寵物,是閑暇的消遣,是布局的棋子。等到大功告成,甚至不需要另行獎賞。”
母親由來受寵,卻反而恨皇帝,這是蕭遮從前不可體察的,他陷入一段長久的沉默。同霞平和注目,卻也難猜他此刻是有了一絲釋然,還是愈加跌入了自卑自怨的深淵。但無論是什么,他余生都繞不開的下場,便是永遠地失愛于君父,失親于手足。
“小姑姑,我娘最后還有什么話給我嗎?她走的時候……”
他大約是已經領悟過來,正冠斂容,端正了身軀仰視同霞。只是到底沒有說完。但也足夠讓同霞替他補足:
“沒有。她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什么都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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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外間重新安靜下來,元渡方從屏后走出,未到同霞跟前,夫妻先是相視一笑。“說了這么久,很累了吧?”他就在蕭遮先前跪地處蹲了下來,將她膝上的兩手牽到唇邊輕碰了碰。
同霞微微搖頭,將他拉至身側坐下,“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比我想得還略好些。”
元渡了解蕭遮的性情,也旁觀了他的表現,自然認可:“許王畢竟無過,陛下也不會讓人知曉今日宮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就更不會無端降罪一個早已出閣的皇子。只要他安穩捱過了母喪,不用多久,便也沒有人會去議論了。”
同霞聽來卻有一笑:“當日高琰事發,陛下詢問你我,太子所知舊事多少,唯恐他牽涉過深。這是怕太子心中,君父的圣德有損,也是怕太子多了心,也就分了心。如今趙氏并不知當年深情,我母親也沒有透露崔元兩家還留下了三個孩子,然而陛下卻任由七郎來找我——趙氏深恨陛下,由此可以窺見。”
皇帝的心意早已不需判斷,元渡揉了揉掌心中她的柔夷,也淡笑道:“記得你那日說過,二十年前想不到會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后,我想這話陛下并沒有聽進去。他還不明白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起因果,但又提起她從前說的話,同霞才有所悟,這原是她先說破的道理。她不再多言,向他肩上倚去,“等事情都結束了,我們就去一趟南英山。”
“好。”元渡在她耳邊輕柔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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