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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述每一字,趙氏都也聽得無比清晰,也因從未有人替她這樣細數而心驚失神,再抬起頭時,眼底已漲成血色:“同霞,我們本可以一直相互扶持下去的。”
趙氏似乎從未這樣喚過她,同霞凝視著她可怖的面孔,只覺人心孔艱,已無法單純地用言語駁斥。
但又只能以言辭周旋下去:“扶持?就是叫孫定保接近蕭姣的死士竇源,在竇源殺我不成時,補上一支出自折沖府的短箭?就是發覺我向應芳詢問掖庭事,知我已經懷疑張春,便用一餅浸了烏頭之毒的秋貢紫筍茶,悄悄地了斷了他?”
同霞忽覺氣堵,想到趙氏最深惡的一重罪孽,停頓喘息了片刻方才勉力繼續:“你最不該動的人,是周肅。”
趙氏竟忽然笑出聲來:“是啊,沒有他處心積慮地為你謀劃,我們怎能這么快就推倒了高氏的大廈?可若不是竇源的刺殺,叫孫定保后來發現了那片密林的玄機,周肅也不會死。他實在活得太久了,知道得太多了。”
同霞道:“在我懷疑你之前,他并沒有提過你。”
趙氏微微一愣,道:“你們都是一樣的。既察覺了胡遂,步步緊逼,我實在不能坐以待斃。孫定保潛伏皇陵后山,等待陵署雜役運送食水時尋隙投毒——了結他倒是比了結你容易得多。”
同霞暗暗切齒,以至口中彌散淡淡血腥,不禁輕咳了兩聲,“也是烏頭之毒?”
趙氏供認不諱:“他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年歲,烏頭令人麻痹,想來他是夢中死去,并不算十分痛苦。”
她原本天性應該就是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無恥之徒,同霞嘆為觀止,搖頭道:“可是他在最后一刻,已然猜到是你的手筆,用一方漆盒做了注解——漆盒之漆,七——七郎!”
趙氏并不知這般細節,雙眸一震,“不!不是七郎!”
同霞不禁恥笑她道:“那自然是指你!可你又在怕什么?你苦心孤詣二十年,做了后宮之首不夠,做了宰相姻親也不夠,兒孫安康,兒婦和睦還是不夠——不就是想讓七郎做你欲望的傀儡嗎?”
冷冷一笑,指著她的鼻尖又道:“若是七郎現在就在這里,你敢對他說,你構陷了他的三姐,利用了他的五妹,謀害了他的長兄——你想要他,做太子嗎?!”
趙氏無言,雙臂強撐地面,頹然地閉上了雙眼。
*
當內廷的問罪塵埃落定,前朝的君王仍未向殿下已因驚懼昏死過去罪臣發落一個相符的結局。他慢慢抬起沉重的頭顱,望向了另一個不太好界定罪或不罪的小臣,半晌卻如逃避般對第三人發問道:
“永貞九年,你是太醫令,你清楚此人是如何從藥藏局調任太醫署的嗎?”
永貞九年的太醫令,如今的尚藥局奉御王昭素昨夜是在公主府捱到了天明,皇帝所問的事正是他心中輾轉了整夜的癥結。此刻不由看了眼地上的罪臣,暗一閉目,撩袍下跪道:
“臣與當年的藥藏郎陳栩有些舊交,胡遂與陸銘通過朝廷試策初任醫師時,臣便聽過他們的名字,知道他二人都頗有天資。永貞九年醫官考評之際,臣見他自薦前來,想起陳栩、陸銘皆已不在,心存私情,就應允了他的調任。”
京中的醫署無非有三,尚藥局專供天子,藥藏局供奉東宮,太醫署的職能則最廣泛,群臣貴胄、嬪妃官眷皆由太醫署醫官看療。皇帝明白這樣調動在過去的二十年里起到了什么樣的作用,深以為憾,也深以為驚,緩緩問道:
“他當真只是自薦?你當年當真沒有見過——趙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