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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霞滿意地點點頭,自袖中取出公主府的玉牌交到鳴珂手中,“去吧,同你的母親和妹妹見上一見。若有禁衛攔你,就說是替我傳話承香殿宮人,德妃娘娘已經知曉。”
鳴珂跪地雙手接過玉牌,連連叩首,來不及站好,便已跌撞著沖出殿外。同霞望著她倉惶如出逃的背影,心中生出幾分羨慕,笑著一嘆,將目光重新轉回趙氏:
“好了,現在我有足夠多的空閑,可以聽你講一講,你最了如指掌的故事——就從永貞七年,你與太子左庶子崔尚之女,藥藏局醫師陸銘之妻,崔幸,結識的那日說起。”
她在這位崔娘子的名字之前加注的兩個身份,為趙氏提綱挈領地指明了供述的核心,趙氏不得不領情,正了正身姿,定了定目光,道:“你長得很像你的母親,她的頰上也有一對笑渦。”
這是同霞曾經猜測但從未求證的事,于今已不是要務,點頭接受道:“七郎不也很像你嗎?阿煦也與王妃相像。只是這母子天倫之親,是我母親幫你得來的。”
趙氏微微一笑,終于開始了供述:
“我起初并不知曉你母親的來歷,她入宮便與我分到了一處,都是跟隨掖庭花師身后料理雜務。她總是很安靜,從不與人多舌,有人問她也只是回避。時日一長,便被說成是性情古怪,對她時有欺凌。我看見了便去替她伸張,因我早年入宮,也算有些根基,胡亂搬出個管事的內監來,便也嚇退了那些好事者。”
扶助弱小倒不像同霞所熟知的趙氏為人,因而一笑:“所以,我母親就此與你做了金蘭姐妹,對你說出了身世?”
趙氏頷首承認,繼續道:“是,我這才知道她比我年長幾歲,不僅出身清貴,還嫁了人,與丈夫情深意篤。只可惜一場橫禍,家中就剩了她一條孤魂。她堅信那是一場莫大的冤案,元兇就是權傾朝野的高家,是高家蓄意構陷,鏟除異己。”
“因她一家皆是東宮臣屬,她自入宮便在心中籌謀如何能去見一見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希望陛下能說動先帝,重理冤案。與我交心后,她知曉我在宮中識人頗多,便托我聯絡她丈夫生前的一位同僚,便是東宮藥藏局醫師,胡遂。”
“當時還是掖庭監的張春與我是同鄉,我們一向交好。他時常奔走內宮,打聽一個醫官不是難事。就從那時,我與胡遂相識。他與陸銘同年為官,出身相似,原本是一對摯友。直到你的外祖父看中了陸銘為婿,卻不曾對他加以青眼。”
這段舊事從胡遂的陳述中聽來時,同霞只覺多在遺憾,現在則加了一層怨懟,問道:“這么說,胡遂起初也不愿為我母親鋌而走險,那你又是如何降服他的?”
趙氏搖頭道:“胡遂確實算不得一個忠純之人,但也并不是不講人情。就為一點同僚舊情,他還是幫了你母親一次。借為東宮嬪妃看診的機會,讓你母親扮作女醫相隨,在那一二時辰里,她可以
在東宮自由行走。你母親很聰慧,順利見到了陛下。”
“那一回,你也在,你也見到了陛下。”同霞緊接著道。
趙氏不可否認,那就是她平庸人生的終結之日,“那時我也是你這般青春的年紀,是想與你母親有個照應,也是好奇——總之,我與你母親各有所求,并無矛盾。”
她似乎沒有把話說盡,神色中懷戀與無奈皆有,同霞略感疑惑,道:“從后事看來,我母親并沒有說動陛下,可你倒是平步青云。趙氏,你好手段。”
趙氏蹙眉看向年輕的公主:“你不是總問我身上是什么香嗎?那是飴糖混合蘭草制成的香丸,原是你母親身上攜帶。與我相熟后她告訴我,因她有一個小字叫做佩蘭,陸銘便以此制成香囊相贈,表達愛慕。”
同霞初知這段隱情,但卻早已清楚這香味的線索,正是陸韶傳承了父親的技法,才讓趙氏這條深潭之魚浮上水面。她無須與趙氏說明,平靜問道:
“阿娘是真心相待,連這等隱私都愿意說起。你至今東施效顰,是一直在懷念她嗎?”
趙氏聞言發怔,但不似愧疚,也不似恐懼,半晌只是繼續說了下去:“后來我去了東宮,做了陛下的侍女。你母親又見過陛下幾回,卻始終沒有達成所愿。直到我被冊為七品昭訓,寵眷在身,便替你母親打點,將她安插進了要送去先帝駕前侍奉的宮人之中。此后再聽聞她的消息,便是胡遂告訴我,她為先帝誕下了十五公主。”
事情尚未明了時,同霞將宮中張春、羅興等人一一猜遍,就是不曾去想,這位溫良謹慎的趙德妃,正是掖庭出身,在宮人內臣之中頗有人脈;也不曾想到,那一樁樁起伏相連的陰謀,并不是非要后宮掌權者才能辦到。
她搖頭自嘲一笑,戲謔般道:“就算到此,你是傾力相助,那后來——令七郎親近我;用鳴珂姐妹的性命威脅慈靜,讓她告訴我永貞逆案;將我推給高庶人撫養;將胡遂調任太醫署,讓他成為我的醫官,不斷提醒我先天不足,多病不壽,讓病痛催化我的仇恨;再利用胡遂探知我與駙馬的消息,收買馮貞挑動高琰,指令鳴珂滅口馮貞;等到高氏失勢,又適時地利用已經藏身報德寺的慈靜偽造了高庶人私行巫術的鐵證;就連蕭姣的怨恨也被你納入算計,你豢養的爪牙孫定保,又為你辦成了多少好事?這一切,難道都是在幫我的母親完成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