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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封號與名字的那十二年,同霞并不是居住在鶴羽宮中最寬敞的肅庸堂,而是與后來的始寧公主一般,只有一處偏狹的小院安身。然而那已是周肅為她求來的最好結果。否則她便會和她的母親一樣,禁足冷宮,度過更加凄涼的孩童歲月。
她能有這條命,是仰賴母親的孤勇浴血而生根,因此,她至今已經相信她也擁有世間普通而純粹的父母之愛。然而她能活到今日,只是因為周肅,這個無關者的惻隱之心——
她幼小病弱,是周翁懷抱陪伴;她頑皮胡鬧,是周翁勸導叮嚀;她從不服宮廷女師的教導,是因為什么樣的老師都比不上周翁。在她還不明白她這樣的公主要如何走向命運時,周翁已不遺余力地為她做好了周全的準備。
她一直毫無動搖地認為,周肅是比母親還要重要的至親。
十八年來,這位不可替代的至親早已老去,也曾不止一次地向她感嘆,他已年近古稀,風燭殘年,時日無多??烧l會將至親的生死之嘆當做明天就要落實的預言?
他感嘆時,與她牽系的雙手還是溫熱的,看她的雙眼還是殷切的,字字句句皆是生動而清晰的……就算消亡是老邁的必然結局,難道就要人忽略以至于坦然承受突如其來的消亡嗎?
她斷不能坦然接受。
只是,也欲哭無淚,欲語還休。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忽然
無端地想起了曾在自己腹中停留過數月的孩子。那也是她的至親,失去他時的悲切,尚可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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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將至,元渡從郁金堂走出來,看見退守廊廡的稚柳雙目紅腫,微微一頓,才剛勉力平定的內心又生出一陣酸麻。不必他開口,稚柳已替他入室。他仰了仰面孔,略覺氣暢,這才邁步前往東側的書閣。
書閣內等待的兄弟二人面色如灰,如塑像般站立,見元渡進來才動了動眼眶。韓因方要舉手見禮,只聞元渡直白發問道:
“韓都尉,元某無禮,須請你將發覺此事的原委,一切所見,一五一十地向我敘述一遍?!?
韓因與元渡交往不多,卻也深知他臨事時的決斷,隨即壓下一切心緒,正聲道:“昨夜除夕,營中少事,我便抽得一時空閑前去探望周翁。到時不過戌初,即便周翁無意守歲,按他平素習慣,也應未眠,可屋內已無燭光。我雖覺奇怪,察看小院也并無異樣。便要如常喚門,才發覺門是虛掩。”
“竹塢雖在皇陵范疇,卻遠離禁軍把守,周翁又一向謹慎,夜不閉戶從未有之。我正要再喚,誰知推門照進一道雪光就看見周翁躺在地上。我疑心眼花,連忙點起燈,這才知道是出事了。”
盯著韓因的面孔聽到此處,元渡不由呼吸一促,問道:“屋內陳設有無異樣?”
韓因明白他為何先問陳設,很快道:“陳設如常,周翁亦只像是從榻上不慎滾落的樣子,渾身既無傷口,也不似中毒——只是一旁炭盆里的灰燼早已冷卻,周翁手里還緊緊抓著那方漆盒?!?
元渡攥了攥手掌,眼睛低而復抬,“漆盒,漆盒,漆……”他低聲自語,想起了一個與周肅死狀相似,也才死不久的人。
韓因聽見他重復的兩字,忖度道:“我知道那是周翁專為公主備糖所用,便帶了回來。周翁一心只有公主,必然最后一刻也在惦念,是不是這漆盒有何蹊蹺?”
元渡沒有回答,又問道:“你走時,周翁是如何安排?”
韓因一嘆道:“我不敢擅自處置,除將漆盒取走,沒有挪移周翁分毫。周翁為先帝守陵,生死本由陵署管轄。元日循制修享,陵署官吏自會在域內巡查,這個時辰大約已經發覺了?!?
他們與周肅的交往是隱秘,縱使千萬難忍,由陵署處置周肅尸身才是最好的選擇。陪葬宮人的墳塋亦不會遠離皇陵,日后找尋不是難事。
元渡向韓因認可地點點頭,沉思半晌,卻將目光轉向了一直不曾作聲的李固,“李固,敢不敢與我一道去綁個人來?”
他的神情在舊年見過,是那個大廈將傾的初雪日。只是遲疑過這一瞬,李固凜然應道:“但憑學士吩咐,何人?”
元渡走近兩步,面容愈發冷硬:“一個小小的,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