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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昂聽出他語中感慨之意,也少見他如此,想來說道:“記得當年把你們三人接入府時,你雖最年長,也只有七歲。逆案尚未了結,城中森嚴,我也不能保證能護你們幾日,可你眼中毫無懼色,竟能作息如常。如今情勢豈不比那時寬松多了?”
聽見往事,元渡搖頭一笑,為老師最后整理衣袖,說道:“學生那時大約是嚇傻了,魂魄離身,只知飽食終日。”
裴昂舉手點點他,呵呵一笑,并不再多說,徑往房門而去。元渡拱手拜別,直身時目光忽然望見老師花白的鬢發,心中一頓,脫口喚道:
“老師!”
裴昂正要啟門,聽聲回過頭來,不知他何意,問道:“怎么?”
元渡上前愧然一笑:“還有一事,學生險些忘了說。這段時日在公主府,學生常能聽見許王妃的消息。王妃與公主交好,每三五日間,或遣人問候,或親來陪伴,總是不斷。老師,許王府一向是安寧的,許王妃與小世子,也一向安康。”
大約是不防他突然說起自家事,裴昂愣了片刻才一點頭。只一點頭。
元渡再度躬身揖禮,視線低去之前,他看見老師引袖至面上拂了一把。門外寒風切切,風刀霜劍,格外逼人。
書房再無旁人,他又在原地站了許久,腦中不自禁地接替老師剛剛的回憶,想起了更多的往事。那時他剛到裴家,老師還是如他現在的年紀,一身淺綠官服下竟是一件百納之衣。而如今老師已是腰金衣紫的宰臣,官袍下的夾衣卻仍是四處縫補的樣子。
外人看老師,只道他仕途平坦,又驟然榮華,誰又知他拋家舍業,一生只做了一件于他成無半分利,敗無葬身地的事。
他不堪多思,整頓衣冠,走出了書房。昨夜接引他的老仆已等候廊下,復將他悄然送至后門,為他牽馬遞繩,說道:
“家翁再三叮囑,請郎君務要小心行事。”
這老仆長久侍奉老師,亦是照料過他的人,他恭敬地還禮應承,終究上馬馳去。坊間解禁的晨鼓尚未停止,由近及遠,協同他的馬蹄聲,即將抵達繁京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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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初六年的元日還余五日,清晨解禁之際,一駕簡素馬車平穩地駛離都城。在官道上行過六七十里,乘車者撩開車簾觀望,南英山諸峰已然清晰可見。
山頂為白雪覆蓋,自頂尖處分裂出道道墨色深痕,曲折而下,又分裂成更多粗細不一的脈絡。因為那黑白之色太過分明,越是注目便越刺目,仿佛這山頃刻就要崩摧。
乘車者略覺心驚,收回目光的同時喚停了車馬,便將隨身的行囊結好,下車向趕車人與隨從的一個護衛揖手道:
“李兄、荀兄,兩位就送到這里吧,已經離城很遠了。”
明柔長公主的護衛李固下馬走到車前,與駕車的荀奉相視一眼,說道:“高二公子怎可如此稱呼我二人?公主交代,務必要將二公子送出南英山外,臣不敢違背公主之命。”
聽見“公主”兩字,高惑不禁回看了一眼都城方向,淡笑道:“公主的好意,高某深知。但南英山已在眼前,已然見山,又何必在意山中山外?近山是山,遠山亦是山,身在其中而已。”
他此語大有佛家參禪的意味,二人皆無慧根,問也不知如何問。但見他眉眼溫和,面色從容,此事也實在不算要緊,李固便點頭道:
“二公子此去路途遙遠,鞍馬秋風,還請順時保養,多加珍重。公主昨日還對臣說,或等太子殿下登臨之年,二公子與高奉儀還有團聚之期,請二公子萬勿灰心。”
高惑再度含笑施禮,接過李固遞來的韁繩,牽馬至身側,又最后向二人拱了拱手,卻沒有再多說什么。
兩人站立車前目送他直至不見,荀奉轉臉問起李固:“他那些山不山的話,又說身在其中,是什么意思?難道是在佛寺住久了,耳濡目染,也想皈依佛門?”
李固想了想,無法回答,“我們該回去了,今日宮中有喜事,說不定公主要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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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寧公主出降,駙馬都尉封孝標自廣州抵京親迎。皇帝設宴翠微宮,君臣同樂。歡宴至將酉時方散,中書令蔣用奉命擔任婚使,一日下來更比旁人勞乏。
然而才剛返回家中,只欲及早更衣安歇,誰知就有一個家仆忽然闖入閣中,跪稟道:“家翁,有客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