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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已經向晚, 這樣浸染雪色的寒光仍未黯淡, 仿佛就與他們夫妻一樣, 在等候周肅沉默后的開口。然而周肅面色平和, 并不像在深思熟慮。而他們此來的事務, 周肅或議論, 或不知,都是可以直言的。
夫妻心照不宣,終是由同霞出言點破:“阿翁,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大多已經分明。只是畢竟年深日久, 定有我們無法想象的曲折。阿翁不是答應過我,對我再無隱瞞, 我有何所惑, 也都會等著我的?”
這是一年前, 周肅被韓因接到公主府探望同霞時所說。周肅沒有忘記,目光從腳旁炭盆上緩緩抬起,到底一嘆:
“臣沒有隱瞞, 只是也沒想到這許多事。臣年紀老邁,回想起來也有些力不從心了。”
過了年便是周肅古稀之壽,他的頭發已然全白,似乎上回來時還不是這樣。同霞心生不忍,蹲到周肅膝前,歉疚道:“是我太急了, 阿翁不要生氣。”
周肅望她搖頭,將她扶坐凳上,這才說起:“朝中宮中,你們已經看得比我清楚了。若說還有什么可以提醒你們的,便是尚藥局奉御王昭素,他或許能有所協助。”
因為胡遂的關聯,同霞不是沒有想到這位京中醫官領袖的王奉御。他只比周肅略小幾歲,同樣是三十年來大事的親歷者,但他的為人尚不可知,究竟可不可托付,還待謹慎考量。便點頭道:
“我記下了。那么我的長姐……”
不及她說下去,周肅卻轉臉看了看元渡,感嘆般道:“高學士真是心細如塵,老朽平生見過多少官吏,在你這個年紀就有如此眼光與心力,實在少見。”
元渡明白周肅話中所指,垂首致敬,也不避諱道:“晚輩不是神仙天人,并不能做到算無遺策。只是高琰與晚輩有滅族之仇,與高氏相關的事,晚輩自該盡力鉆研。”
又道:“而白延依木入朝求學,才至臨淮公主被人記起。晚輩不過是在宮中履職時,聽見宮人閑話,說起公主曾經頗受先帝眷愛——在先帝的十五位公主中,只有她的名諱是先帝親自所取。”
同霞從前沒有細問過長姐的名諱,這些緣故也是出城一路才聽元渡講起,只是連同她的事跡想來,卻是頗多蹊蹺,此刻不由說道:
“算來顯元十九年,西慈來朝請婚時,二姐三姐,還有如今已廢的四姐,都已經成年。可先帝為何就定了寡居的長姐?若說西慈只是一個偏遠下國,先帝不過是要敷衍,大可指一個宗室貴胄之女冊封公主;而若長姐當真為陛下喜愛,駙馬既亡,先帝也早該為她另擇良配,又是何故拖延至此?”
元渡自然認同,也相隨道:“宮人傳言雖未必十分真,也未必全是空穴來風。如今既知高琰與臨淮公主有故,那晚輩是不是可以猜測,當年非止宋王之死是高氏所為,公主和親亦為高氏操弄?”
周肅緊蹙的眉心昭示著復雜的情緒,待他們接續說完,忽一苦笑,道:“孽緣。”
復一嘆氣,轉看同霞,目光里卻多了幾分悲憫,“公主與宋王的生母楊妃,曾以美貌受寵于先帝。公主生得與楊妃十分相像,七八歲上便如出水芙蓉一般,又是先帝第一個孩子,確實頗有寵眷。而公主與高琰年紀相適,自幼就同你與高惑一般,算得青梅竹馬。”
長姐容貌出眾,從白延依木的面孔就可窺見一二,果然有這樣的前情,同霞并不算驚訝,推想問道:“即使楊妃美貌有寵,到底也敵不過高太后吧?否則,沒有先帝縱容,何來高氏權傾朝野。”
周肅道:“其實高太后得寵時,楊妃已因難產生下宋王而久病。說起來,公主與宋王幼年時還是仰賴陛下的生母盧妃照料。后來盧妃亦病逝,高太后又長久無子才撫養了陛下。”
原來那夜皇帝召見時說自己年幼時曾頗得長姐關照,是一句含有真情的實話。同霞這才有些意外,與元渡相視,彼此會意,又道:“楊盧二妃皆是舊人,不足為懼,只是她們留下的子女若是失控,才會威脅高氏的未來。”
周肅很快承認道:“我當年確未想到高氏膽敢謀害皇子,但高太后忌憚宋王威脅陛下立儲,便不喜臨淮公主與高琰親近,這倒是顯而易見。公主方一成年,高太后便與先帝提議許婚,斷了高琰的心思。只是那位程駙馬,雖然出身鼎族,卻是無福之人,不上兩年竟因貪酒而亡。此后公主與高琰大約舊情重敘,仍為高太后不喜,而那時先帝尚未立儲,宋王益發出挑,自然也是高氏大患……”
聽到這里,同霞心中不禁聚起一股惱恨,憤憤奪過話端就道:“所以他們一面暗中毒害皇子,一待西慈請婚,便順勢將長姐推了出去。解決了這對姐弟,也得到了太子之位,還替高琰結了羽林衛大將軍李家這門權親,真是盡善盡美!”
元渡深知同霞心腸,見她激動,走到她身后輕輕拍撫,向她微微一笑,“臻臻,知道了這些,是好事。”
同霞不過一時發泄,依從點了點頭,嘆道:“原以為白延依木只是代舅父尋仇,如今竟大不止。他與蔣用,究竟會怎么做?”頓了頓,又道:“我們,又該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