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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待進到書房,甫見高琰是一副略顯嚴肅的面貌,想起方才高慈的情狀,他躬身行禮后,只小心問道:
“學生聽門奴說,肅王妃回來過。老師如此憂容,難道是王妃受了什么委屈?”
高琰抬了一眼,卻道:“安喜長公主的事,陛下沒有理會那些奏章。公主盛寵,此事也不知源頭,你不必太過擔心。”
“陛下召見過老師了?”齊光微露驚訝,直欲起身拜謝,被高琰伸手托住,又對他道:
“你知道,陛下說了什么?陛下于內朝便殿召見,同在的還有御史大夫蔣用。陛下先斥了蔣用無能,轉頭卻是一頓盛怒,說公主從未主動求賞,所謂逾制只是對陛下對幼妹的疼愛。公主與你婚后也相敬如賓,崇尚節儉,更不去招攬門客,如此行端坐正,卻屢遭惡議,這彈劾之人當必是居心叵測。”
高琰說得這般詳細,齊光卻知關鍵不過就是最后一句。
高琰身為首相,雖則事事該管,但御史臺的職責,上至君王下至百僚,幾乎無不可諫奏之事。所以皇帝原無必要在斥責蔣用時,讓高琰在場。而天威降下,實在是有指桑罵槐的意思——
居心叵測,是什么居心,又是怎樣不測,便是不言而喻的了。
“老師是說,御史臺查不到彈劾公主的人,陛下懷疑是老師在背后弄權?因為老師是肅王的舅舅,而公主素與許王交好,學生如今也是許王的老師。”
高琰不意他說得如此直接,心中暗暗一驚,但緩而還是點了頭:“公主是沒做什么,但素來的名聲卻是最容易為人詬病的。許王又即將選妃,許多事從許王著手太過明顯,公主便成了出頭之鳥。只是我也好奇,這人真以為自己是不動聲色么?”
嘆聲搖頭,又道:“只怕陛下也未必想找到這人——老夫只能吃了這暗虧。”
齊光聽罷卻淡淡一笑,沉聲道:“不論陛下如何想,或至此事就是陛下……老師只需按兵不動,那人又能如之奈何?”
他的見解如此深刻切至,高琰不由目色一亮,倒吸了口氣,又想起他上次探病時的言論,忽而心底油然生出無盡贊賞。細細端詳他半晌,撫須又道:
“公主之事不過誣告,可許昌郡公徐縱受財枉法,卻是確鑿無疑。徐縱便是肅王側妃徐氏之父,彈劾他的奏章是今早呈送了陛下。他受財為人得官,陛下雖一時未發落,卻已將那人除官下獄。”
齊光波瀾不驚,問道:“難道也是匿名彈劾?”
高琰道:“署名是孟殊平,只是一個正八品的監察御史。我已查過他的履歷,似乎并無特別之處。”
齊光點了點頭,說道:“糾察百官本是御史本職,但老師一定擔心,肅王與王妃會因此生出誤會吧?”
他進門第一句便已提到高慈,高琰與他推敲至此,也本沒打算遮掩,便認同道:
“不瞞你說,慈兒是我托詞她母親身體不適,特意叫回來的。他們夫妻的事想必你也有聽聞。我只是擔心,是慈兒嫉妒徐妃有寵,一時糊涂才操弄此事。”
“王妃深居王府,罪名可以捏造,事實又怎么作假呢?”齊光緊接著道,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高琰嘆了一聲,說道:“慈兒也說與她無關,但又告訴我,徐妃為此憂懼成病,肅王關懷迫切,也已言語怪責。我想,他們夫妻實在不宜在此時鬧開了。”
一樁公案論到此地,不管是徐妃之父有罪在先,還是高妃之父或成池魚,實則交集便在肅王一身。齊光很明白高琰的尷尬,也很理解他呼之欲出的暗示:
此事需要一個既無關徐家案情,又兼涉兩處人情的人去居中調停。
“老師若是放心,學生愿意走一趟肅王府。”齊光主動點破,又起身拱手行禮,方道:
“學生知道老師苦心栽培,若非公主看中學生,橫生變故,老師原就是想讓學生去肅王身邊的。但以學生看來,如今的時機,其實反而更利于行事。”
高琰的目光越發意味深長,不叫他回坐,亦不置可否,只考量般問道:“肅王雖由皇后撫養,但畢竟另有心腸,最忌憚不過的便是陛下寵愛許王,你怎樣取信于他?”
齊光既敢主動請纓,自是成竹在胸,一笑回道:“肅王雖疑心王妃,發泄怨懟,但自己也并不敢,亦并不能為徐縱脫罪,那么此事終究只能是一件家事——而學生再是出身寒微,如今論家人之禮,也是肅王的姑丈,肅王會聽學生一言的。”
一股深切的暢意自高琰胸懷間蔓延開來,他不禁對高齊光露出無限贊嘆的神色,攜他入座,道:“老夫沒有看錯你。”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
“你便替我轉達,徐妃的父親,老夫自會設法請陛下從輕發落。至于他們夫妻之間,老夫也只求相安無事。”
齊光并不自得,謙遜還禮,道:“肅王會明白的。”
諸般事情已經條分縷析有了結果,齊光便欲告辭,可忽然竟見高琰親自起身為他奉茶,又安撫他不必推拒,說道:
“我兩個兒子,高懋不喜讀書,如今任職羽林,將來可到軍中歷練,也算適得其所,至于高惑,年輕氣盛,不諳世事。便也只剩你為我分憂了。若將來肅王能夠為陛下所重,自然也會念你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