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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站下,同霞早已急不可耐,語帶惱怒向他質問,卻忽見他神色一沉,抬手指向路前樹下:
“是高惑哥哥。他聽聞皇后娘娘要將你指婚高齊光,便頂撞了他父親,被禁足在家。今日逃出來,是想見你最后一面。”
可同霞連日竟絲毫沒有想起他來。
他還是深衣青褾的學子穿戴,見她目光轉去,拱手深揖了一禮。同霞于是緩緩走近,方發覺他瘦了許多,面頰唇上也不見血色。
“公主當真愿意嫁給高齊光么?”
他向來極有分寸,不料也能這般開門見山,想象他如今境地,同霞不由垂目:“圣旨已下,我自然要嫁他的。”
“臣問的是,公主愿意么?”
他忽然抬高聲調,同霞似乎才覺自己答非所問,心中一虛,攥了緊雙手。
高惑全都看在眼里,心氣頓時潰散,聲音哽咽:“對不起,臣嚇到公主了。”
其實同霞從未有過這般滯澀難言之時,此事也已無解,纏繞半晌,她終是勉力抬起了頭,見他一雙眼睛被淚光逼得通紅,心中不忍也達到了極端: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雖沒有說出來,我也是知道的。可你難道想不到,從蓬萊賜婚你長兄起,你我之間就再無可能了?不論你怎樣想,我們終究無緣。”
他終于落下淚來,但不全然是傷懷,緩而問道:“臣正是后悔,從不敢對公主言明真心。但如今,臣還有一點癡心未死,想問公主,若余事勿論,陛下賜婚,公主可愿做臣的妻子?”
“愿意的。”同霞沒有騙他,也沒有感到輕松——
高惑,我從前接近你,其實并沒有什么好心。
她在心底默道。
*
高黛回到后舍,直至天色暗下才敢出來探看。可不曾想,公主確已離去,但竟正好瞧見高齊光從外頭歸家,奇怪問道:
“你這是去送公主了?”
他點點頭,橫穿小院走向自己書房,進門前忽停下問道:“馮氏如何?”
高黛看他面色不好,走去說道:“她聽說了,問我公主如何,我只說來日自能相見。不過,你是怎么了?公主為她責怪你了?”
雖如此問,她又細想公主來時的面貌,倒是既溫和又乖巧,全不像一個天家公主。
齊光若有所思,半晌只道了句:“她若再問,你也不必理會。”便抬腳進房,合緊了房門。
房中更比外頭昏暗,但他只靜坐窗下,并不點燈。不知多久,他才動了動,自袖袋中取出了依舊隨身的,安喜公主的承露囊,然后捻了一塊糖含入口中。
*
那日后,同霞再也沒有出宮,也再也沒見過高齊光,行動規矩得就和其他大婚前的公主一樣。但眾人口中關于她的議論,仍一如既往,沒有一個字是贊她好的。
比如:“把下嫁寒士說成為國盡忠,竟像是和親般大義凜然,不過就為貪圖那人的美貌,終究是個沒有受過規訓的野蠻公主。若生在黎庶之家,何愁做不出文君夜奔的丑事來?”
又如:“素日眼高于頂,還以為她的駙馬必不出甲族勛貴,誰知竟看上了一個窮書生!陛下竟也由她,封她一千三百戶,真是可恨!”
凡此種種,到了同霞耳中,只嫌他們一無新意,不過一笑置之。而令她真正在意的,是皇帝忽然定了禮部尚書裴昂為她持節主婚——她原以為,婚使必定只能是高琰。
雖無成文的制度,但本朝涉及皇家婚事,循例都是朝首之臣或是勛貴之尊擔任婚使,可裴昂仕宦二十余年,到去歲才從侍郎的副位轉正,與高琰實不堪比肩。
后來究其緣故,她聽到了一種可靠亦可堪玩味的說法:裴昂同駙馬高齊光一樣,皆出身寒素,早年甚至飽受饑饉,而高齊光登科的永貞二十年,知貢舉的官員正是裴昂。
是以,裴昂既是高齊光的同道中人,亦是他的座師。
皇帝不會不了解此等前因,也做得過于明顯了些。難道皇帝自將高齊光任為許王師后,于高琰的戲弄還沒有告止?或者,這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如此深有意趣之事,同霞直到大婚當日,對鏡梳妝之時,仍不覺心中暗忖,以至稚柳連喚了她四五次,才見她轉神:
“要去殿上了么?”
稚柳蹙眉一笑,雙手呈上了一方已經打開的長盒:“妾才在殿側廊角上遇見了五公主,她說姑姑大婚,想贈禮為賀。妾見她卻是只身而來,說完便走了,大約不會去觀禮。”
五公主蕭嬋便是今上第五女,年才十二,生母孫氏原是東宮宮人,生下女兒便撒手而去。蕭嬋也并不受寵,至今無封,偏居在公主院西角,甚少見人,性情亦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