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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瀚如遭雷擊，呆在當(dāng)?shù)?，一股深沉的痛楚涌上心頭，喃喃道：“紅倌死了！紅倌死了！”

尹獨(dú)行抱頭哭道：“紅倌去了，我也不想活了！”

楚瀚見他傷痛欲絕，心中悲痛也如洪水傾瀉一般，再也難以壓抑，上前緊緊抱住了他，兩個好友相擁痛哭。

此后數(shù)日，尹家忙著辦紅倌的喪事。楚瀚感到整個人都如掏空了一般，呆呆地坐在角落，誰也不理，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喪事辦完，他才恍恍惚惚地來到紅倌的墳前，見到墓碑上寫著“尹府榮氏之靈”，連紅倌兩個字也未曾出現(xiàn)。

紅倌何許人也？時至今日，早已無人記得。當(dāng)年紅冠京城的刀馬旦，女扮男裝傲視戲曲界的奇人，不足以述說紅倌傳奇的一生。楚瀚心中記得的仍是那個十五六歲時的紅倌，身負(fù)驚人藝業(yè)，面容俊俏，舉止瀟灑，性情爽朗，背地里卻是個孤苦而又高傲的少女，心底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無法忘記她窗外那株夜來香迷人的香味，她的軟語膩愛，她的豪爽嬌癡，和那許許多多與她共度的夜晚。這是他記憶中永遠(yuǎn)不會褪色的一段美好時光，也或許是他心中僅存的一段美好時光。

他這一生眼望著過去美好的記憶逐漸轉(zhuǎn)化成痛苦：可喜的小妹子胡鶯成了嘮叨苦恨的怨婦；三家村舊時的藏寶窟變成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父親汪直兇惡奸狠，母親紀(jì)淑妃被迫自盡；百里緞淪為殘廢；胡月夜和上官無嫣自私陰險的面孔……但他知道無論這世間的人、事、物有多么丑惡，他都得撐下去，為了太子，為了對得起母親的在天之靈，他仍得回去京城，回去替汪直辦事，主掌西廠。

想到此處，他不禁崩潰痛哭起來，如果紅倌還在世上該有多好！即使她不在自己身邊，即使自己此生再也見不到她，只要知道她活著并且活得很好，對他來說都是莫大的安慰。為什么世間美好的事物都得如此殘酷地經(jīng)歷成住壞空，為什么世間萬物終歸無常？

不知何時，尹獨(dú)行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默然不語。兩人靜了許久，尹獨(dú)行才道：“十多年前，你們在京城的往事，我都知道了。她走前要我轉(zhuǎn)話給你，說她不曾忘記你當(dāng)年為她摘采夜來香的情誼?！?

楚瀚聽了，心痛如裂，掩面泣道：“她不該對你說這些。”

尹獨(dú)行搖頭道：“不，她該說。我是她丈夫，我從不介意她的出身，又怎會介意她的過去？”他閉上眼睛，說道，“我只道世間沒人能明白我為何如此重視她。如今她走了，我反倒慶幸世上還有你，只有你能完全明白我心中的悲痛?！?

楚瀚感到一顆心如同被撕裂了一般，伸手緊緊握住尹獨(dú)行的手，泣不成聲。良久，他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抹去眼淚，抬頭再望了紅倌的墓碑最后一眼，說道：“大哥，我該去了。”尹獨(dú)行嘆了口氣，說道：“我送你一程?！?

尹獨(dú)行直送楚瀚到了鎮(zhèn)外，望著他上馬而去。此時已是傍晚，尹獨(dú)行望見暮色中，野地里，一騎正癡癡地等候著。黑馬上的黑衣乘客戴著帽，蒙著面，見到楚瀚縱馬馳過，便緩緩在后跟上。尹獨(dú)行嘆了口長氣，他知道那是百里緞，楚瀚的“影子”。

尹獨(dú)行明白，盡管楚瀚如今已是威風(fēng)八面的西廠副指揮使，統(tǒng)領(lǐng)西廠，掌控生殺，但他心中的苦悶無奈卻只有日益加重，若非有百里緞跟在他身邊，他只怕老早便要自戕了。

第七十二章 挑釁青幫

楚瀚回到京城后，低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多久，他收到汪直傳回緊急命令，告知其心腹兵部尚書王越秘密傳訊至宣府，說尚書董方、薛遠(yuǎn)和侍郎滕昭、程萬里等人秘密上書皇帝詆毀自己，要楚瀚設(shè)法冤害他們，將他們逮捕，下入西廠廠獄嚴(yán)刑拷問。

楚瀚感到意興闌珊，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照汪直的指示去做，陷害了這幾個正直敢言之士，下入廠獄拷打一番，捏造幾份口供，分別判了罷黜、貶官、流放等罪名。一時西廠氣焰又起，朝中大臣原本便懼于汪直的威勢，此刻知道他即使人不在京城，但眼線爪牙仍多，皆噤不敢言。

這日晚間，楚瀚潛入宮中探望太子。太子見到他來，似乎并不很高興，只淡淡地道：“你來了?！?

楚瀚見他臉色不豫，問道：“殿下，今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適嗎？”

太子這時已有十三歲，舉止言談已如大人一般了。他直望著楚瀚，眼神滿是威嚴(yán)，沉聲說道：“今日謝師傅跟我講課時，說他的好友董方被西廠陷害，下獄拷問，更被判刑流放邊疆。你說，這是真的嗎？”

楚瀚一聽，背上冒出冷汗，低頭說道：“確有……此事?！?

太子神色又是憤怒，又是不解，說道：“瀚哥哥，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汪直這人囂張跋扈，我不懂父皇為何如此信任他，對他言聽計從，還派他出去邊疆領(lǐng)兵征戰(zhàn)！像汪直這樣的奸佞之徒，你為何要替他辦事，助紂為虐？”

楚瀚張開口，卻發(fā)不出聲音。他怎能告訴太子，今日的太子之位，全是靠了汪直的勢力才得以保住？如果沒有汪直，沒有楚瀚替汪直辦事，萬貴妃老早便將他這個太子廢掉了。這些話他當(dāng)然不能說出，也不能期待太子明白這場宮廷斗爭背后的暗潮洶涌，便又閉上了嘴，低頭不答。

黑貓小影子睡在角落暖爐旁的坐墊上，它似乎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緊繃的情勢，抬頭望向楚瀚，目光中帶著深沉的哀傷眷戀。它較之前又老了一些，近來已很少離開太子的臥房。它想跳下地，來到楚瀚身邊，卻已沒有力氣移動，仍舊躺在那兒。

太子甚是激動，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楚瀚，說道：“你今后不要再來見我了?！?

楚瀚瞥見太子臉上厭惡鄙夷的神色，不禁心痛如絞，忽然想起太子還是嬰兒之時，自己整日保抱哺喂他的情景；及至他五六歲時，自己常常讓他坐在肩頭，帶他出宮游玩的種種往事。但現(xiàn)在太子已不是孩子了，他已經(jīng)懂事了，開始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么陰暗卑污，多么傷天害理，罪大惡極……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楚瀚倏然驚覺，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形象已全然毀壞了，不論時光如何移轉(zhuǎn)，太子往后都將認(rèn)定他是和汪直一樣的殘忍奸險之徒，這一切都已無法挽回。楚瀚咬著牙關(guān)，低聲說道：“謹(jǐn)遵殿下之命?！鼻娜煌顺?，離開仁壽宮時，眼中已噙滿了淚水。

小影子忽然跳下坐墊，想追上楚瀚，但楚瀚卻已去得遠(yuǎn)了。小影子坐在窗口，向窗外觀望了許久。太子不悅地道：“不用等了！他不會再回來的。”小影子聽了，回頭望向太子，慢慢走回坐墊，重新睡下了。

紅倌之死，已讓楚瀚低沉沮喪，但太子對他的不諒解，才是對他最沉重的打擊。百里緞從未見過他如此郁落痛苦，只能盡量陪伴在他身邊，不斷對他道：“總有一日，太子會明白你的苦心的?？傆幸蝗?，你會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楚瀚只是搖頭，痛哭說道：“他永遠(yuǎn)不會諒解我的！我永遠(yuǎn)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抱抱我親愛的弟弟，親吻他的小臉了。他永遠(yuǎn)都會這么痛恨我，將我當(dāng)成毒蛇猛獸，奸險小人，他連我的面都不肯見了！”

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大卜仝寅當(dāng)時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是什么意思。當(dāng)年在南昌城外再次見到仝寅時，仝寅曾經(jīng)沉重地對他說道：“往后的年歲，可需委屈你了。你得做許多你不愿意做的事，將成為你最不愿意成為的人，但你成就的會是件大事。你要記著，悲歡離合總無情，是非善惡豈由己？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嗎？是嗎？楚瀚不斷詢問自己：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嗎？

之后數(shù)月，楚瀚情緒極度消沉低落，往往徹夜無法入眠，時而焦躁，時而憂郁，時而痛哭。他開始借酒消愁，百里緞常常半夜起身，見到楚瀚坐在桌旁獨(dú)飲，雙目通紅，地上放著兩三個已喝空的酒壇。

多日之后，百里緞再也看不下去，一日她將家里所有的酒都拿去倒掉，楚瀚來找酒喝時，她打了他一個耳光，喝道：“你該醒醒了！這樣醉生夢死下去，你這條命很快就要送掉了！”

楚瀚微微一驚，伸手撫著臉，低下頭，眼中淚水泫然欲落，說道：“死就死吧，我本來就不想活了。”百里緞提高聲音道：“胡說八道！你怎么能死？你死了，太子怎么辦？你記著，你不會比我早死。要死，也該我先死?！背珦u頭道：“誰早死，誰晚死，哪能說得定？”

百里緞神色卻十分嚴(yán)肅，說道：“世間壞人早死，好人晚死，這是天理。我是壞人，你是好人，因此我一定比你早死?！背唤?，說道：“好姊姊，我怎能算是好人？”

百里緞凝望著他，說道：“你當(dāng)然是好人。你為太子付出了這么多，是為了什么？是為了你自己嗎？”楚瀚搖了搖頭。百里緞問道：“那是為了什么？”

楚瀚道：“我是為了太子。我希望太子有朝一日能登基，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百里緞望著他，說道：“楚瀚，你出身三家村，擅長取物。你可知道你此刻在取什么？”楚瀚聽她這一問，呆了好一陣子，才道：“我保護(hù)太子，是希望能為太子取得天下?！?

百里緞道：“不錯！你在謀取的，正是天下。你要謀取的事物太大，自不免遇上諸般挑戰(zhàn)折磨，經(jīng)歷種種痛苦煎熬，如今這算得什么？你若連這一點(diǎn)兒苦都忍不得，又怎能保護(hù)太子，成功取得天下？”

楚瀚聽了，如夢初醒，一時甚覺慚愧，開口說道：“姊姊，我知道了。就算太子恨我惱我，我也得保護(hù)好他。我若就這么死了，太子的情勢將萬分危險，一切也前功盡棄了?！?

百里緞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轉(zhuǎn)為溫柔，伸手輕撫他的臉頰，說道：“正是。因此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堅持到底，不能放棄。知道嗎？”

楚瀚握住她殘廢粗糙的手掌，心中感到一陣難言的驚悚哀慟，已有那么多人為此喪命，為此犧牲。百里緞?wù)f得對，他們都不會讓他放棄的。

在百里緞的督促鼓勵之下，楚瀚才勉強(qiáng)振作起來。又過數(shù)月，汪直忽然傳信回來，說他就將返回京城。楚瀚甚是疑惑：“他這幾年大都在宣府監(jiān)軍作戰(zhàn)，忙得不亦樂乎，不知為何抽空回京？”當(dāng)即出城迎接。

汪直率領(lǐng)一隊(duì)錦衣衛(wèi)乘馬回京，楚瀚在城外設(shè)宴為一行人接風(fēng)。但見汪直面容雖有些疲倦，但神采奕奕，顯然仍熱衷于邊戰(zhàn)兵事。汪直見到他，竟然并未劈頭就罵，反而夸贊道：“一貴，這些日子來，你鎮(zhèn)守京城，穩(wěn)定大局，好讓邊將能夠安心作戰(zhàn)，功勞著實(shí)不小??！我定要在萬歲爺面前詳述你盡忠職守，一心報國?！?

楚瀚唯唯稱是，心中暗暗擔(dān)憂，知道汪直已逐漸陷入自己編織的幻夢之中，無法自拔。自從汪直離開京城、赴北方監(jiān)軍以來，他便將自己當(dāng)成了個手握軍權(quán)、戰(zhàn)功彪炳、威霸一方的元帥。事實(shí)上成化皇帝雖縱容他在外作威作福，卻從未忘記過他宦官的身份，因此他既不能如王越、陳鉞等封公封伯，也不能升官，最多不過是加點(diǎn)祿米，但汪直卻沉醉其中，以為自己舉足輕重，天下安危都系于他的一身。這時他對楚瀚說話的口氣，便似一個大統(tǒng)帥對屬下的安撫鼓勵之辭，只聽得楚瀚啼笑皆非。

在楚瀚眼中，汪直在京城的地位已開始受到威脅，萬貴妃靠著首輔萬安的支持，勢力漸增，而掌管東廠的尚銘也逐漸向萬貴妃靠攏。如今汪直遠(yuǎn)在邊疆，少在皇帝身邊出沒，影響力自然降低了許多。

楚瀚將心中憂慮說了出來，希望汪直留意。汪直卻不屑一顧，揮手道：“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擺平了便是。我倒有件大事，要你去辦。”楚瀚見他聽不進(jìn)去，甚感無奈，只能道：“汪爺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