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汪直被他說得心動,當即找了撫寧侯朱永擔任總兵,自己擔任監(jiān)軍,沒頭沒腦地便出兵去攻打伏當加。這一仗打了幾乎等于沒打,伏當加原本沒有做任何軍事準備,也沒想到明朝軍隊會不聲不響、毫無理由地前來攻擊,只能一路避退。明軍洗劫了好幾個城鎮(zhèn),才大勝班師,還俘虜了不少號稱是“敵軍”的平民百姓回營。
汪直對這場“勝仗”非常得意,自認出師大捷,乃是千古奇功,連忙奏告皇帝,進貢了俘虜。成化皇帝一貫糊里糊涂,見奏甚是高興,當即大加封賞,總兵朱永封了保國公,陳鉞升右都御史,汪直因是太監(jiān),不能加官進爵,就給他加了祿米。
汪直回到京城之后,大大地張揚慶祝了一番,京城官員無不來奉承阿諛,道賀稱頌,進送各種珍奇禮品。眾官員眼見建立邊功如此容易,都躍躍欲試,當時跟汪直要好的兵部尚書王越便偷偷來找汪直,兩人都認為打仗乃是升官晉爵的最佳途徑,商議之下,決定讓邊境傳來假訊,稱外族首領亦思馬因率眾侵犯邊境。
這消息一來,皇帝著急了,立即便問最有邊境戰(zhàn)爭經驗的汪直該怎么辦。汪直老早便已想好對答,回道:“圣上請放心。只要派朱永和王越率軍征討,定能平服邊境紛爭?!?
成化皇帝對他言聽計從,便派汪直作監(jiān)軍,讓他和朱永、王越率領了數萬軍隊出發(fā)。既然外族犯邊是子虛烏有的事,那么大軍征討自也可虛應故事一番。一行人率領軍隊在外族部落中恣意燒殺,便傳捷報回京師,說外族侵犯已經平定。成化皇帝龍心大悅,封王越為威寧伯,汪直再加祿米。
當然這么胡來不會沒有后果,伏當加憤怒已極,立誓報仇,率領海西諸部深入云陽、青河等堡,燒殺掠奪。陳鉞是個不會打仗、膽小如鼠之徒,偃兵不敢應戰(zhàn),任由伏當加燒殺而去,并隱匿整件事情,沒讓半點消息傳回京城去。當初無端被攻打的亦思馬因也極為惱恨,率領部族侵略大同,殺掠甚眾,王越等當然也將消息壓了下來。誰敢大膽向皇帝說出真相的,都被汪直暗中或誣告貶謫,或下獄殺害。群臣皆噤不敢言,任由汪直和王越、陳鉞幾個胡鬧去。
楚瀚對邊疆這些無端的燒殺戰(zhàn)爭毫無興趣,他對汪直道:“京城中還有許多事情得照應,不如我還是早些回去吧。”汪直也認為他不懂軍事,在邊地毫無用處,便打發(fā)了他回京城。為了讓楚瀚在京中全權掌理西廠事務,汪直又奏請皇帝升了他的官,讓他當上“錦衣衛(wèi)五千戶、正留守指揮同知衛(wèi)”,那是正三品的官職,同時兼領西廠副指揮使。
楚瀚回到京城,心情郁郁,他親眼見到邊疆平民無端遭受燒殺擄掠,心中甚是難受。但至少汪直此時不在京城,西廠在楚瀚的統(tǒng)御下,也不那么忙著陷害無辜,楚瀚慢慢將受冤的犯人一一平冤釋放,將汪直給他的錢財都散給了眾人,即使遠遠不足以賠償冤犯的痛苦和損失,也只能聊作補償。馬文升被貶去邊疆,楚瀚也設法照顧他留在京城的妻兒,定時給他們送去金錢衣物。
這時萬貴妃看準了汪直忙著建立邊功,無暇顧及京城中事,便又不安分起來,讓自己的親信萬安當上了內閣首輔,勢力逐漸增加。
梁芳失去了楚瀚這個得力的手下后,三家村的上官家又早被自己毀滅,如今能替萬貴妃辦事的,便只有柳家了。于是梁芳又找上柳家,派遣柳家父子四處探聽消息,偷取寶物,對二人的表現(xiàn)甚感滿意,各封了四品的官。這兩父子原本只敢在暗中行事,這時仗著萬貴妃的眷顧,在京城中肆無忌憚,開始營建巨大華美的房宅,里面藏滿珍奇寶貝,動輒廣邀貴族官吏到宅中宴飲作樂,山珍海味,歌舞聲妓,極盡奢華。至于奪人田舍,搶人妻女,更是家常便飯之事。柳子俊的貪花好色、揮霍淫亂,在京城內外已是惡名昭彰。當年萬貴妃的兩個兄弟萬天福和萬天喜得勢之時,也從未敢如此囂張。
楚瀚眼見萬貴妃勢力又起,并不十分擔心,汪直雖不在京城,他自己仍舊牢牢掌握著西廠的勢力。他知道只要萬貴妃對他心存忌憚,就不會敢出手加害小皇子。他眼見柳家小人得勢,只覺得極度厭惡,遠遠避開,不去理會。
這日楚瀚從西廠回來,碧心對他道:“有個老乞婆,來找你好幾次了。”楚瀚一呆,問道:“人在哪兒?”碧心道:“她先走了,說午后再來?!?
楚瀚等到午后,果然聽見拐杖聲在巷口響起,奇的是只聞拐杖聲,不聞腳步聲。楚瀚立即知道那是誰。果見一個貓臉老婆婆出現(xiàn)在巷中,正是三家村的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看來更加骯臟潦倒,似乎這幾年過得十分不堪。楚瀚讓她入屋坐下,上官婆婆開門見山便道:“姓楚的小子,我得求你一件事。”
楚瀚對她雖無好感,但見她情狀可憐,也不禁心生憐憫,說道:“你說吧?!?
上官婆婆咧開缺牙的老嘴,說道:“我的小孫子,上官無邊,你可記得?”
楚瀚當然記得上官無邊。當年自己在三家村祠堂罰跪時,那個尖頭鼠目的無賴少年曾出言譏嘲,還用大石頭砸他,他的后腦至今仍留有疤痕。之后他在桂平窺探李孜省等一班妖人時,曾見到一個姓羅的偷子,自稱在山東盜伙中隨上官無邊學得了一些飛技,還從他身上偷走了三家村的“飛戎王”銀牌。
他想著這些不愉快的往事,說道:“當然記得。怎的?”
上官婆婆道:“他當了幾年強盜,失風被捕,下獄論斬。老婆子求你救他出來。”
楚瀚“嘿”了一聲,三家村的子弟淪為強盜,原已十分不堪;失風被捕,更是丟臉之至。他嘆了口氣,問道:“關在哪兒?”上官婆婆道:“城東的大牢里。”
楚瀚點了點頭,知道那是正規(guī)的牢房,關些殺人搶劫的惡徒,只要給獄卒一些銀子,并不難救出。若是關在東廠、西廠或是錦衣衛(wèi)詔獄中,那就得動用許多關系才能了。他道:“這事不難?!?
上官婆婆盯著他,等他說下去。楚瀚明白上官婆婆想知道他要提出什么條件,而他心中其實什么條件也沒有,救人便是救人,哪里需要什么條件?而且這人還是三家村的故人,即使不是什么善類,他也不至于冷漠到見死不救。他沉默不語,上官婆婆忍耐不住了,說道:“你有什么條件,快快說出,老婆子一定給你辦到!”
楚瀚嘆息一聲,說道:“這件事就交給我吧。辦成之后,就算上官家欠我一份情,你們日后看著還便是?!?
上官婆婆瞪著他,爽快地道:“只要你能救出我孫兒,要老婆子干啥都愿意!”
楚瀚對這奸險的老婆子并無多少信任,但聽她這話倒說得誠心誠意,暗想:“她的三個孫子孫女中,一個死了,一個失蹤,只剩下這一個子息了。我出手救了上官無邊,只希望他們日后莫來找我麻煩就是。”
上官婆婆壓低聲音,又道:“我懷疑無邊被捕捉,是柳家的人在背后指使的?!背班拧绷艘宦?,說道:“柳家又為何要這么做?”
上官婆婆咬牙切齒地道:“柳家恨我上官家入骨,幾十年前便是如此。他們整得我家破人亡,卻沒將藏寶窟中東西弄到手,因此更加憤恨,非要將我們全數殺死才甘心?!?
楚瀚靜默不語,心中動念:“上官家只剩下一個老婆子,一個盜匪,不值得柳家出手對付。他們要對付的應該是我。難道柳家仍懷疑我取去了藏寶窟中的事物,現(xiàn)在想借打擊上官家來將我扯下水?”
他知道自己必須謹慎行事,更須防范柳家暗中設計陷害。上官婆婆離開后,他便派手下去京城東的大牢探監(jiān),將上官無邊帶回西廠審問。楚瀚身為西廠副指揮使,大牢的典獄長見他派人來詢,怎不嚇得屁滾尿流,恭敬得無以復加,立時便將人犯交了出來。
上官無邊被帶到西廠,全身發(fā)抖,不知自己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竟然被轉去廠獄拷問,那可比一刀殺頭要慘得多了。沒想到人來到西廠,在等候他的卻是上官婆婆。上官婆婆一見到上官無邊,沖上前抱住了孫子,痛哭失聲,說道:“乖孫兒,是誰陷害了你?”
上官無邊摸摸腦袋道:“是我自己失風,被官差給捉住了?!鄙瞎倨牌怕犃?,“啪”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小崽子,丟盡了上官家的臉!若不是汪大人,你早死了一百次了。”說著押著他去向楚瀚磕頭拜謝。
上官無邊磕了頭,起身后向身前的這個官人上下打量,這才看出他便是往年三家村的胡家小童楚瀚,沒想到竟是他出手救了自己!聽祖母稱他“汪大人”,這才想起聽人說過楚瀚化名汪一貴,成了西廠的頭子。他心懷戒懼,說道:“原來是楚……汪大人。我聽人說你當上了西廠指揮使,原來竟是真的!”楚瀚沒有回答,只點了點頭。
上官無邊的形貌跟往年一般,尖頭鼠目,只不過不再是少年流氓,而是個中年流氓了。他擠眉弄眼了好一陣子,忽然“啊”了一聲,似乎想起什么大事,說道:“汪大人,有人讓我傳話給你。”楚瀚問道:“是誰要你傳話給我?”
上官無邊道:“我失風被捕前,回了三家村一趟,見到了胡家小姑娘,她托我?guī)г挸鰜斫o你。我也沒想到入京后便被捉了起來,更沒機會見到你??傊雴柲闶裁磿r候回去娶她?她年紀也大了,等不得啦?!?
楚瀚聞言,不禁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點了點頭,說道:“這事我知道了。你們倆盡快離開京城,別回三家村去,另找個地方躲一躲。這點盤纏,你們拿去對付著用?!闭f著拿出了五十兩銀子,交給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接過了,祖孫倆千恩萬謝地去了。
第六十五章 近鄉(xiāng)情怯
楚瀚在回家的路上,心中想著上官無邊的話,也想著自己和胡鶯的婚約,思潮起伏。家鄉(xiāng)的事情離他如此遙遠,似乎已渺茫得不復記憶。當年他因知道胡鶯不愿意嫁給上官無邊,才承諾娶她;但此時他已非當年那個寄人籬下的傻小子,身邊也有了百里緞,再要回頭去娶家鄉(xiāng)的小妹妹,不免有些勉強。但他想自己既然曾經作過許諾,便不能不回去。
而且他心底還有另一層想法:過去幾年中,他從汪直身上學會了一切的殘忍手段,學會以酷刑逼供,陷害無辜,學會對敵人冷血無情,趕盡殺絕。盡管他在夜深人靜時,在汪直看不見的時候,盡力洗去滿手血腥,彌補一身罪惡,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已漸漸地迷失了自己,那個當年在街頭流浪行乞,在三家村刻苦學藝,就算貧窮無依,飽受排擠,仍舊滿懷天真熱情的少年楚瀚。他不能放棄尋回當年的自己,而自己昔年的一部分仍留存于三家村中,存在于自己和胡家小妹妹訂下的婚約之中。
楚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知自己必須遵守諾言,迎娶胡鶯,否則他很可能將永遠遺失忘卻了自己的本性。
他回到磚塔胡同之后,便將上官無邊的事以及與胡鶯的婚約,告訴了百里緞。百里緞只淡淡地道:“你既有婚約,便不應背棄,而且你也不該拋下你的過去?!?
楚瀚握住她的手,心中深受感動。他們兩人之間的情誼,已非婚姻許諾所能涵蓋或設限。百里緞為了維護他和太子而受盡酷刑,他一輩子不會忘記她的恩情,而她也完全能明白他的掙扎和心境,這是沒有任何其他事物可以取代的。
次日,楚瀚便派人送信去三家村胡家,說自己想迎娶胡鶯。手下很快就帶來了回信,胡家兄弟表示極為榮幸,請盡快前來接妹妹去京城完婚云云。楚瀚收到回信后,便收拾了一個小包袱,交代京中諸事,騎馬去往三家村。他孤身奔波,只兩天兩夜便到了三家村口。
他望著村口破敗的石碑,上面寫著兩行早已褪色的朱字,只隱約看得出“御賜”“赦免”“皇恩”等字眼。他離開三家村已有十多年,從十一歲的小娃兒長成二十多歲的青年,此時也不免有些近鄉(xiāng)情怯,不知三家村已變成何等模樣?
他走入村中,感到一切都顯得十分寂靜荒涼。最先見到的是早已荒廢的上官大宅,墻傾瓦敗,雜草叢生,觸目凄涼。再走出數十丈,便是柳家大宅。柳家富貴依舊,但已有些蒼白空泛。他來到三家村的祠堂,想起在這里罰跪的往事,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一群孩童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玩耍,抬頭見到他,個個睜大眼睛,眼神中滿是懷疑戒懼。楚瀚走上前,問道:“你們里面,誰是胡家的人?”
眾孩童都指向一個瘦小的七八歲孩童。那孩童還想躲藏,楚瀚已向他望來,問道:“你父親是誰?是胡家大爺嗎?”
那孩子瞪眼不答。楚瀚又道:“你去跟胡家大爺說,楚瀚來了。”那孩童眼中露出幾絲驚慌恐懼之色,轉身就跑。楚瀚跟在他身后,往胡家走去。
胡家的宅子比記憶中還要破舊,似乎十多年來從未修整過。楚瀚四下環(huán)望,景物依稀相識,想起多年前舅舅帶著自己來到胡家時的情景,眼眶不禁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