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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十月,正逢瑤族一年一度的“還盤王愿”祭典,村中男女老幼都聚集在村口的大石旁,飲酒歡宴,載歌載舞,熱鬧了一夜。瑤族人尊奉龍狗“盤瓠”為始祖,尊稱之為“盤王”。傳說盤王子孫原本住在南京海岸,因天下大旱,舉族坐船往南遷徙,不料在海上遇到狂風暴雨,七日七夜不得靠岸。當時瑤人便焚香許愿,祈求始祖盤王保佑子孫們平安渡海,承諾往后將世世代代祭祀盤王。許愿之后,盤王果然顯靈,海上頓時風平浪靜,瑤族后代不敢忘記盤王保佑之恩,年年舉辦“還盤王愿”之典。
瑤族人最愛歌舞,祭典上族人輪番表演舞蹈,包括盤王長鼓舞、蘆笙長鼓舞、羊角短鼓舞、傘舞、蝴蝶舞、穿燈舞、奏鏜等等,形式多樣,精彩紛呈。尤其是奏鏜,在鑼鼓嗩吶齊奏之下,數十人排行成隊,同唱共舞;舞姿共有三角定、四角定、五點梅、六點梅、七星堂、八卦堂、串義堂、小葫蘆、大葫蘆、單線珠、雙絲珠等十二種,動作簡練,熱鬧歡騰,尚未成家的男女,紛紛在祭典上連襖而舞,彼此傳意定情,稱之“踏瑤”。
當晚楚瀚跟幾個瑤族姑娘跳舞飲酒,玩得十分盡興。到得半夜,他已喝得醉醺醺地,勉強婉拒了兩個姑娘的熱情邀約,忽然想起百里緞并未前來參加祭典,可憐她一個人孤獨冷清,便搖搖擺擺地走回洞屋。
才入得洞,他便警覺不對,急往后退,但見眼前黑影晃動,兩支短箭倏然從面前急飛而過。楚瀚立即著地滾去,感覺觸手濕滑,地上竟已爬滿了毒蛇。
楚瀚大驚失色,酒意盡去,翻身躍起,但見洞口立著一個衣著古怪的人,頭顱奇大,正是蛇族的大祭師。
大祭師的丑臉上露出猙獰的微笑,說道:“小子,我可找到你啦!”一揮手,身后數十名蛇族徒奔上前來,守住洞口。楚瀚飛快地四下張望,沒見到百里緞,略略放心,勉強鎮定下來,望向大祭師,笑著說道:“大祭師,你可來啦!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大祭師聽他這么說,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受寵若驚,笑咪咪地問道:“小子,你等我很久了?你等我干什么?”
楚瀚知道此時能多拖一刻,便多一分生機,當即哭喪著臉道:“因為跟我一塊兒的女娃兒不見啦,我想請你幫我找她。”
大祭師微微一怔,說道:“她不見了?她去哪兒了?”
楚瀚聽了,稍稍放心,知道百里緞并未落在他們手中,當下說道:“我就是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才請你幫我找呀。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嗎?你告訴我,她去哪兒了?”
大祭師嘿了一聲,說道:“她不是跟你一塊兒來到這瑤族村落了嗎?我們今兒早上還見到她的,一早醒來,她先去溪邊洗了臉,又梳了頭發,才去吃早飯。你呢,先去山凹子里撒泡尿,洗臉漱口,才過去跟她一塊兒吃早飯。”
楚瀚背上冷汗直流,心想:“這些人老早盯上我們了,我竟然毫無知覺,實在太過輕忽,該死,該死!”
他放眼望去,只見洞外蛇族人眾黑壓壓地,個個手持毒蛇,地上樹上滿是蜿蜒蠕動的毒蛇,顯然蛇族傾巢而出,定要將自己和百里緞捉回去才肯罷休。楚瀚心知瑤族人雖擅長打獵,族中不乏勇士,也豢養蜘蛛,提煉蛛毒,但能否敵得過這成千上萬的毒蛇,卻也難說。他生怕為族人帶來殺戮災害,念頭急轉,知道此時定需將敵人引開,離族人愈遠愈好;但他又不能扔下百里緞不顧,正猶疑時,忽聽洞外上方傳來非常輕微的啪啪兩聲,似是以手指輕彈樹葉的聲響。楚瀚立時知道百里緞藏身于洞屋外的大樹之上,也知道百里緞要他趕緊逃上樹去躲避。
楚瀚不暇思索,向著石穴深處一指,大叫道:“你看,原來她在那兒!”趁著大祭師和蛇族眾人一轉頭之際,楚瀚已向前躍出,輕巧地穿過守在門口的一排蛇族族人,接著往上一躍,鉆入了樹梢,頓時不見影蹤。當時已是深夜,周遭一片黑暗,除了蛇族中人打著的火把,別無燈火,但能在數十對目光下如此神出鬼沒地閃身出洞、消失無蹤,也只有楚瀚這等絕頂飛技高手才能辦到。
他一上樹,果見百里緞高踞樹梢。楚瀚竄到她身邊,作了個“扯乎”的手勢。百里緞點點頭,往南望去。楚瀚會意,立即踏著樹枝,往南方躍出。兩人悄沒聲息地從樹枝躍到樹枝,逃出了數十丈,楚瀚忽然停下,高聲以瑤語叫道:“蛇族來襲,大家小心!蛇族來襲,大家小心!”
他這么一喊,仍在歡宴中的瑤族人立時警覺,紛紛高呼吹號示警,壯士趕忙拿起武器,婦女則迅速抱起孩子躲回穴屋。蛇族中人聽到楚瀚的喊聲,才知道他已往南方逃逸去了,立即指揮毒蛇,循聲追上。
楚瀚側頭見百里緞眉頭緊皺,神色驚怒交集,向自己投來惱恨斥責的眼光。楚瀚一轉念間,便明白她無法諒解自己為何出聲喊叫。自己是為了向族人示警并引開敵人,但卻將危險直攬到身上來。對她來說,保命最為緊要,絕不會為了救人而陷己于危,尤其是一群與她毫無關系的人。
但此時楚瀚也管不了這許多,低聲道:“快走!”兩人一齊繼續往南逃竄,在黑暗的樹梢間騰躍了十余里,躍下地面,又狂奔了半個時辰,才慢下腳步,在一條山澗旁停下喘息。此時夜色已深,清亮的月光照著山澗,發出粼粼波光。
楚瀚感到自己小腿和手臂有些麻痹,想是剛才入洞的短暫數刻之間,被滿地的毒蛇咬傷了。他已被毒蛇咬過數次,也不驚慌,伸手擠出蛇毒,從懷中取出解藥自行敷上了,問道:“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百里緞緩過氣來,重重哼了一聲,走開兩步,說道:“不要你管!”
楚瀚道:“若是中了蛇毒,我這兒有解藥。”
百里緞冷然道:“你讓我毒死了便是,這不是趁了你的心意嗎?”
楚瀚奇道:“我若有意讓你死,又干嗎跟著你逃出來?”百里緞冷笑道:“你不過是為了自己活命罷了!”
楚瀚聽她語氣滿是憤恨嘲諷,說道:“幸好你保持警覺,蛇族中人到來時,未曾落入他們的手中。”百里緞冷笑道:“我可不似某人,整夜唱歌跳舞,喝得醉醺醺地,更無半分警覺!”
楚瀚此時酒早醒了,想起方才在洞屋中的驚險,心中也不禁暗暗慚愧,說道:“若不是你,我只怕無法逃出蛇族的包圍。”
百里緞哼了一聲,說道:“你卻仍不怕死,還要出聲讓敵人追來!你到底要命不要?”楚瀚道:“我當然要命,因此等到逃出了一段路后,才出聲喊叫。我若不出聲示警,瑤族被蛇族攻個措手不及,傷亡定然慘重。”
他只道自己說得很有道理,不料百里緞聽了,卻更加惱怒,重重地呸了一聲,怒道:“瑤族!你心中就只有你的瑤族!”
楚瀚一呆,不料百里緞對瑤族的反應如此,說道:“他們是我族人,難道你要我不管他們的死活?”
百里緞道:“你那么重視自己的族人,為什么不早早留了下來?我看你在那兒混得挺好的,尤其是那些姑娘家,整日跟你打情罵俏,眉來眼去,早將你的魂都勾了去!”
提起瑤族女子,楚瀚這些日子來竭力抵抗誘惑,雖然每夜都有不少瑤族少女邀他共眠,他都忍心拒卻,乖乖地回到洞屋,與冷冰冰的百里緞共宿一洞,寂寞冷清已極,還不是因為擔心蛇族來侵,關心百里緞的安危,不愿冷落了她。這些用心百里緞顯然全不知曉,楚瀚也不禁啞口無言,呆了一陣,才道:“你見我跟她們胡來了沒有?你見我跟她們親熱了沒有?”
百里緞怒道:“我怎么知道?那又不干我的事!”頓一頓,又道:“反正你是個太監,想胡來也無從胡來起。”
楚瀚不禁笑了出來,說道:“你是怎么回事?一會兒嫌我跟瑤族姑娘打情罵俏,眉來眼去,一會兒又說我是太監!我若是太監,跟誰打情罵俏都無關緊要。我若不是太監,跟人打情罵俏又有什么不對了?你到底要我如何,你才高興?”
百里緞轉過頭去不答。楚瀚只覺得十分荒唐,自己被迫跟一個大對頭結伴而行,蠻荒山林之中,蛇族追殺之下,不得不互相倚靠,以求活命,但兩人之間恩怨交錯復雜,這百里緞究竟是要自己的命,還是要自己做什么,他可是半點也摸不著頭腦。但此時不哄她開心,那可是丟命的事,只能嘆了口氣,說道:“瑤族女子雖好,但哪里及得上你的美貌?”
沒想到這話也沒說對,百里緞勃然大怒,喝道:“我說過了,不準你對我言語輕薄,胡說八道!”
楚瀚甚覺無辜,說道:“我說的可是實話。難道你覺得自己比瑤族女子貌丑?”百里緞刷一聲拔出彎刀,喝道:“你再胡說,我割了你的舌頭!”
楚瀚沒了主意,說她美也不對,說她丑也不對,自己還能說什么?回想兩人的對話,像極了戲曲中小夫妻拌嘴吵架的情景,他想到此處,不禁啞然失笑,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說道:“百里姑娘,我問你一個問題,請你老實回答我。”百里緞沒好氣地道:“什么問題?”楚瀚道:“我若不是宦官,你可愿意嫁給我嗎?”
百里緞一張臉陡然漲紅,轉過頭去,呸了一聲道:“臭小子胡說八道!”語氣卻不若言辭中那么惱怒。
楚瀚知道自己說中了,微笑道:“這樣吧,我跟你約定,如果有朝一日,你不做錦衣衛,我也不做宦官了,那么我便娶你為妻,如何?”
百里緞哼了一聲,說道:“哪有你說不做宦官,便能不做的?”
楚瀚微笑不答。他此時已過十六歲,離開京城數月之間,臉上長出胡須,喉音低沉,早已沒有半點宦官的模樣,若非百里緞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早該看出他這宦官是假的。但她既然看不出,楚瀚便也不說破。這回爭吵便就此告一段落,兩人都閉上了嘴。
第三十五章 穿越靛海
當天夜里,楚瀚和百里緞不敢睡下,分吃了僅剩的干糧,商討下一步該如何。
百里緞道:“蛇族的人窮追不舍,這叢林是他們的地盤,最好能盡快逃出叢林,才有生機。”
楚瀚皺眉四望,這叢林浩瀚無邊,說出林容易,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行去。他幼年時曾在上官家的藏寶窟中見過一張古地圖,名為《始皇天下一統圖》,他當時甚覺新奇,曾仔細觀察研究,因此略略知道一些中原大地的山川地勢。他回想那地圖,說道:“我們從桂平往西南走了一段,才遇見深山中的瑤族,再往西去,應是云南,東邊則應接壤廣東;不如我們往南行走數日,再轉往東去。進入廣東境內,應該便能覓路北返了。”百里緞點頭同意。
楚瀚匆匆離開瑤族,身上只帶了少許干糧,所幸他已在族中居住一陣,養成了隨身攜帶明礬、水袋、小刀和彈弓的習慣,此時便解下腰間皮袋,裝滿了溪水,將明礬沉浸其中,使之成為能夠飲用的凈水,兩人摸黑向南行去。
兩人行到天明,略事休息,之后又走了一整天,除了飲水外,更未停下休息。直到傍晚,兩人肚子咕咕而響,饑餓難忍,才停下歇息。但夜間也難以狩獵,只好餓著肚子睡了一夜。
次日天明,楚瀚才起身,便聽得頭上簌簌聲響,凝目望去,但見一只體型巨大的禽鳥正收翅落在十多尺高的枝頭之上。透過茂密的枝葉,仍能見到它五彩斑斕的羽毛在曙光下搖曳生姿,燦爛奪目。
楚瀚輕輕地從懷中取出彈弓,凝神瞄準,“咻咻”一連射出三枚石彈子。其實他不必連發三枚,第一枚便已打中了巨鳥的頸子,巨鳥展翅想飛,但已不及,帶著一片雨點般的樹枝樹葉轟然跌下樹來,在落葉中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