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楚瀚聞言一呆,心中喜出望外,一時不敢置信,脫口問道:“當真?是誰?”韋來虎搖了搖頭,更加壓低了聲音,說道:“總之是有這么回事,其余的你就別多問了。現下你有兩條路,你自己考慮考慮要如何。”楚瀚點了點頭,靜待他說出是哪兩條路。
韋來虎道:“第一,你凈身失敗,死在凈房中,我將你的尸體用草席一包,拿出去扔掉,之后你便好自為之了。”
楚瀚聽這條路跟自己“賣尸”的勾當相去不遠,挺不錯的,便問道:“那第二條路呢?”
韋來虎道:“你凈身成功,跟其他小太監一起入宮去。”楚瀚問道:“難道沒有人檢查嗎?”韋來虎道:“只有剛入宮時會驗身。驗身官姓洪,跟我相熟,混入宮去是沒問題的,之后便不會再有人查驗。只要你別讓人看見,在開始長胡子前想法子離開皇宮,那便沒事。”
楚瀚聽了,陷入沉思。他已在廠獄中待了不短的時間,東廠和錦衣衛中人都見了不少,卻始終未曾見到武功精妙,能夠正面對敵,一刀斬死舅舅的高手。莫非真正的高手都潛藏在皇宮之中?而舅舅之死,萬貴妃又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若要尋得這些答案,他便非得入宮去不可。
此時他聽了韋來虎的話,心想:“若選第一條路,我便可逃離梁芳的掌握,若選第二條路,梁芳想必仍會緊咬著我不放,命我替他辦事;但我若能入宮去,便有機會探尋殺死舅舅的仇人,這可是難得的機會!”當下答道:“我要入宮去。”
韋來虎咧嘴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臉,不知是笑他無知,還是贊嘆他的勇氣。他隨即又板起臉,說道:“小心謹慎,別出任何漏子!”又補了一句:“這兒的事,你誰都不能告訴,包括梁公公也不能說。知道嗎?”
楚瀚點了點頭,心想:“梁公公一心想閹了我,這事自然跟他無關。加上這人剛才給了我第一條路走,顯然不是出于梁公公的指使。”心中不禁極為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會冒著觸怒梁公公的險,甚至冒著違反宮禁的險,從刀下救出自己?
他還想多問,韋來虎已走了開去,俯身檢視一個個剛凈過身、昏睡不醒的男童。楚瀚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這些男童想必沒有自己那么好運,未能逃過這一刀之厄。想起他們失了男身,此后再也無法回頭,只能是一輩子在皇宮中侍奉皇帝后妃的太監,打理宮中雜役,永無脫離之日,心中不禁為他們感到一陣悲憐難受。
卻說楚瀚和一眾剛凈身的男童們一同在凈身房里休息了一個月。動刀后的四五日中不能飲水進食,半個月內不能見風。同一日凈身的二十個男童中,有三個熬不過去,傷口發炎潰爛死了,連入宮的機會都不可得。其余的慢慢恢復過來,漸漸可以下床走路,但每回如廁都得用雞毛管子插入傷口,引導出尿,痛苦萬分。楚瀚從不知成為宦官得承受如此慘痛恐怖的經歷,不禁對梁芳等人暗暗生起憐憫之心。
這一日,一個宮廷派出的驗身官來到凈房,說是時候該領小宦官們入宮了。那驗身官名叫洪昌,自身也是個宦官,肥頭肥腦,一身贅肉。韋來虎跟他顯然極為熟稔,兩人見面時先互相臭罵幾句,又天南地北地聊了好一陣子,之后韋來虎才吩咐一眾剛凈好身的小宦官排排站好,松解褲帶,準備驗身,并故意將楚瀚排在最后一個。
韋來虎給了洪昌一紙名單,洪昌煞有介事地讓頭五個男童脫下褲子,仔細檢查,用朱筆在男童的名字旁畫押,表示通過;這時韋來虎走上前來,攬著洪昌的肩頭,說道:“洪老兄,爐上的羊肉剛剛燉好,快來趁熱吃吧!我有壇陳年紹興,特地留下等你老兄來飲用的,走,走!先吃喝完了再驗不遲。”
洪昌最愛美酒美食,顧不得一一驗完身,胖手一揮,便將名單上所有的小宦官全數畫押驗收了,自去與韋來虎大啖羊肉,暢飲美酒,好不快活。
次日,楚瀚和其他小宦官便換上了最低等的宦官服色:圓領灰衫,黑布長褲,配上紅布靴子,一行人在一個管事宦官的帶領下,戰戰兢兢地從西華門進入宮中。入門不遠,左首便見到一座高聳的牌樓,牌樓后有座宏偉的宮殿,屋頂以黃琉璃瓦鋪成,在陽光下熠熠閃爍,十分耀眼奪目。一個圓臉的小宦官忍不住低聲問道:“皇帝就住在那間大屋里嗎?”
領頭宦官嗤地一笑,說道:“咄!沒見識的!喏,那道門叫作武英門,門后是武英殿。這殿堂原本是給皇帝齋居時住的,眼下讓一些畫師們住著,等候傳奉。你要覺得這宮殿雄偉,等見到奉天殿,可要嚇壞你了!”
眾小宦官抬頭望去,但見武英殿高大宏偉,雕梁畫棟,眾小宦官都是窮苦出身,哪里見過這等高大華美的房舍?只看得目瞪口呆,贊嘆不已。
一行人過了武英殿,左轉經過斷虹橋,來到一座園子。但見那園子好生寬廣,眾人從園子中央的石板小徑走過,左右草地上各有數株巨大的古槐樹,枝杈分歧,綠葉茂密,巍巍而立,十分壯觀。那領頭的宦官說道:“這兒是十八槐園,你們好生記住了。”小宦官們伸指數去,果然共有一十八棵槐樹。
過了十八槐園,迎面又是一座大殿。領頭的宦官說道:“這是仁智殿,俗稱白虎殿,是大行皇帝停靈之所。如今萬歲爺春秋鼎盛,英宗皇帝已然下葬裕陵,此地自是空空蕩蕩的了。”
眾小宦官只聽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大行皇帝”、“春秋鼎盛”,都不甚明其意,只猜想“停靈”應當是指放棺材的地方。放眼望去,但見仁智殿外只有幾個宦官閑散地在打掃著,眾小宦官心中都想:“畫師待的地方已然了不得了,皇帝放棺材的地方也一般壯觀。卻不知皇帝住的地方卻是如何?他剛才說的奉天殿又是什么所在?”
領頭宦官帶著眾人往北行去,過了仁智殿,來到一處低矮房室前的空地,當地已有幾個衣著光鮮的中年宦官坐著等候,看來都是位階甚高的大太監。楚瀚后來才知道,這是司禮監南司房,乃是專供宮中大太監辦公的處所。
領頭的宦官將名單交給了一個職司宦官,那職司點了點頭,尖著嗓子催促一眾小宦官列隊站好,接著便開始唱名,分配職務。一眾小宦官有的被分發到御用監、御馬監,有的被派去惜薪司、鐘鼓司,也有的去兵仗局、銀作局等。明朝內官共有十二監、四司、八局,號稱“二十四衙門”,各設專職掌印太監,屬下各設數十以至數百名宦官,人手眾多,職務龐雜。楚瀚當然立即被分派到大太監梁芳所掌管的御用監之下。
眾小宦官被分配了衙門后,便分別跟隨各衙門派來的管事宦官去往各衙門報到。被派到御用監的除了楚瀚外,還有一個小宦官,八九歲年紀,身材高瘦,模樣甚是伶俐,喚作麥秀。兩人跟著御用監派出的管事宦官往北行去,經過一條長長的窄廊,左右依稀能見到更多高大的宮殿,卻都不知其名。走出好長一段,窄廊才往左轉,又往北去,復折往東行,從一扇門出了紫禁城。楚瀚抬頭一望,見門上匾額寫著“玄武門”三個大字。
一出了玄武門,迎面便是好高一座山,正是皇帝的御用庭苑萬歲山;往西走去,則一片盡是衙署,大門旁各自懸掛著衙署名稱,有“尚衣監”、“銀作局”、“兵仗局”等,御用監也在其中,是眾衙門中較大的一座。
進了御用監的大門,左首便見一間大倉庫,里面放滿了各式檀木和烏木家具,有圍屏、床榻、茶幾、座椅,等等,有的尚未完工,還有木匠在刨木修整;有的業已完成,木面已刨光上漆,光鮮亮麗。之后又經過好幾間倉庫,有的堆放各種原料,有的是已完工的成品;除了剛才見過的大件家具外,另有小件的珍玩用品,如象牙、玉器、瓷器,等等。原來御用監專職為皇室制作各式家具和珍玩,監內聘有巧手工匠制作各物,分批送入宮中待用。因所存不乏珍貴之物,為防竊盜,御用監的守衛甚是嚴密,高墻上裝嵌了尖刺,大門緊閉上鎖,門內門外都有守衛巡邏。但在楚瀚這等高明飛賊眼中,這些防衛自是不值一哂的了。
那管事宦官領了二人來到后進的值房,說道:“這兒是值房。剛入宮的都住在這值房后面,隨時等候傳召。一會兒有執事來分配工作。”他讓那高瘦小宦官麥秀住進一間大通鋪,對楚瀚說道:“上面吩咐了,讓你住在別處。”領他往后走出一陣,來到角落的一間偏房,指著旁邊的一間大屋道:“這兒便是大太監梁公公的辦公房。你平時小心謹慎、安安靜靜的,莫吵擾了公公。”楚瀚答應了,但見自己的住處雖又暗又小,卻是一間獨門獨戶的單房,十分隱密。
當日下午,梁芳便召楚瀚去辦公房相見。楚瀚早已想好應對,一見到梁芳,便佯作怒發如狂,破口大罵,沖上前去朝他吐了一口唾沫,才被其他人阻止拉住。
梁芳毫不介意,哈哈大笑,說道:“你自己說了,一年之中,咱家讓你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咱家不過是讓你凈身入宮,又沒要了你的命,你惱個什么?”
楚瀚只顧臭罵不絕,將梁芳罵了個狗血淋頭,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梁芳卻愈聽愈高興,笑嘻嘻地道:“罵也無用。一朝凈了身,你這輩子就是做定了宦官啦。乖乖待在咱家身邊,總有得你好處的,你慢慢便會明白了。”
楚瀚心知自己裝得愈怒,梁芳愈不會懷疑自己其實并未凈身,便足足發了一個月的脾氣,將自己鎖在單房中又摔又鬧,不肯見人。梁芳也不著急,一個月后,等他冷靜下來了,才讓一個御用監的執事來教他各種宮中規矩。
這執事在宮中資歷甚久,他向楚瀚詳細講解宮中各級嬪妃、宮女和太監、宦官的服色,又教他種種進退禮儀,在何處遇見什么人需回避讓路,遇到什么人需立即跪下磕頭;又告訴他上奉御膳的種種規矩。當時皇帝每日三時所進御膳,分別由司禮監掌印太監、秉筆太監和掌管東廠的太監輪辦。但梁芳受到皇帝信任,雖掌御用監,卻也不時供應皇帝和貴妃的御膳,借以親近帝妃,并討得二人的歡心。
那執事又教了楚瀚種種宦官應守之道,說道:“在主子身邊時,需彎腰低頭,不可直視;主子召喚時,需立即答應,站在主子面前左方五步之外,躬身領旨;答主子的話,需自稱‘奴才’;主子責罵時,切不可分辯頂嘴,只能認錯賠罪,跪下磕頭領責。被主子打了,得立即磕頭謝恩,感激主子的教誨。”
楚瀚口中答應,心中暗想:“太監真不是人干的活兒。我寧可被關在廠獄之中,至少挨打時可以破口大罵,不必磕頭謝恩。”
他不愿太早開始替梁芳辦事,便盡量拖延時間,故意裝成傻頭傻腦的模樣,那執事教他一個規矩許多次,他都裝作聽不懂,學不會,只將那執事急得不住跳腳。這執事受到梁芳嚴令,必得在一個月內教會這小子,只好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教他,急起來時,不免打罵兼施。教好之前,那執事更不敢讓楚瀚在宮中亂闖,只留他在御用監中干些簡單的雜役。
第十四章 初入禁宮
便在楚瀚入宮不久,于御用監干雜役時,宮中發生了廢后的大事,驚動朝野。楚瀚不明宮中狀況,聽得機靈的小宦官麥秀轉述,才知道原委。麥秀外號小麥子,他不知道楚瀚是梁芳特意召入宮來的,但見他楞頭楞腦,老挨執事的罵,便總在暗地里幫他的忙,偷偷提點他,對他好生照顧。楚瀚心中感激,暗想:“這孩子心地倒好,對我這惹人嫌的蠢小子竟如此關照。”不多久,他便與麥秀結為好友。
廢后事件發生時,小麥子剛好隨一個執事入宮,替后妃們送上新制好的鑲金彩玉發飾,親眼見到第一場劇變。他氣喘吁吁地跑回御用監,向大家叫道:“事情不好了,萬貴妃給人打了!”
眾宦官一聽,盡皆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忙問給誰打了。小麥子緩過氣來,說道:“是給皇后娘娘打了。”眾人都是怔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楚瀚私下向小麥子詢問,才知當年英宗皇帝曾給太子擇了一位吳氏為太子妃,成化皇帝登基后,便封吳氏為皇后。但萬貴妃早在此前便已得皇帝專寵,哪里將年輕的皇后放在眼中?在宮中驕橫如故,對皇后更無絲毫尊重,連覲見皇后時的禮節都省了。
吳皇后自然將跋扈的萬貴妃視為眼中釘,兩個女人爭風吃醋,明爭暗斗了起來。不久前萬貴妃好不容易生了一個兒子,不料皇子還未滿月便死了。萬貴妃怨天尤人,更加憤恨吳皇后,認定是吳皇后在背后搞鬼,使符術詛咒她,從此禁止皇帝去見吳皇后。吳皇后大惱,便找了個機會,捉住萬貴妃的錯處,命人將萬貴妃狠打了一頓。
這個寵冠六宮的橫霸女子竟然也會被打,所有的宮女、宦官聽聞后都暗暗稱快,但也不禁感到驚悚憂懼,知道事情絕不會善了。梁芳是萬貴妃的親信手下,如果萬貴妃失寵,那么御用監這批人大約也要跟著遭殃,因此當小麥子傳來這消息時,大伙兒都驚恐萬分。
楚瀚卻絲毫不擔心,他對小麥子道:“萬娘娘怎會輕易被打?這其中必然有詐。”小麥子奇道:“什么有詐?”楚瀚道:“這是苦肉計。萬娘娘故意被打,好借機斗倒吳皇后,拔掉她的眼中釘,除去這個大對頭。”小麥子聽了,將信將疑。
果不其然,次日便傳來消息,說萬貴妃挨打后,立即去向皇帝哭訴,聲淚俱下。皇帝震怒,稟告周太后,隔日便下詔指吳皇后“舉動輕佻,禮度率略,德不稱位”,將吳皇后給廢了,謫去西內居住。吳皇后的父親原本封了官,這會兒也被罰戍邊去了;當初舉薦吳皇后的司禮監太監叫牛玉的,被發配到孝陵種菜,而吳皇后親屬、朋友受牽連丟官的,更是不計其數。
自此之后,宮中更沒有人敢質疑萬貴妃的無上權威。小麥子見楚瀚料事甚準,不由得對他另眼相看,暗想:“瞧他傻楞楞的,原來實際上再聰明不過。”
吳皇后被廢之后,眾人只道皇帝會冊立萬貴妃為皇后,萬貴妃也不斷向皇帝懇求廝纏。小麥子問楚瀚怎么看,楚瀚搖頭道:“她當不上皇后。”小麥子奇道:“你怎知道?”楚瀚道:“只要皇帝的娘不準,她便當不上。”
小麥子嘖嘖稱奇,說道:“我們同時入宮,你還沒離開過這御用監,怎的知道得倒比我還多!”
楚瀚只笑了笑,沒有回答。事實上,他自住入御用監起,便每夜從玄武門潛入紫禁城,探索宮中宮殿廳堂的方位,辨明誰人住在何處,并開始偷聽偷窺。皇帝所居的乾清宮,萬貴妃所居的昭德宮,皇太后所居的仁壽宮,還有諸多嬪妃居住的六宮,他早已在暗中探勘過好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