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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還欠了一身債,一輩子償不清,住茅草屋,連鹽菜飯也吃不起呢?”
款冬被她輕輕捏住下巴,抬起臉來,怔怔與她對視,“你一輩子償不清,我們兩個償一輩子,總有償清的時候;那債主若是奸詐之輩,我們便不還了,跑到天涯地角躲債去,吃住都在一起,檐瓦破了我替你遮雨來……”
她混混沌沌念著,屋什蘭甄心里卻無因由地一酸,“許諾得好聽。”她又一哂,指腹掠過她柔軟的、花言巧語的唇,語氣溫沉下來,“偏我也愛聽這些,竟讓你胡亂得逞了。”
款冬輕輕張了張口,在她指尖一抿。屋什蘭甄不期她如此舉動,怪了聲:“佛門清凈地,不得不莊重。”
“你先動手,你就莊重么?”
屋什蘭甄含笑道:“我又不信奉釋迦。”可她什么也沒再做,只靜靜望著南沼池水里枯殘的荷梗。
款冬闔眼念了聲佛,也不再玩笑。屋什蘭甄將簽遞回去,若有所思:“倒是你,難得有虔敬之心了。”
“因為從前沒有可期冀的事,饑一餐飽一餐、好一日壞一日都不打緊。”她說,“如今有了心愿,便肯信世有神佛,總想要祈求尊神保佑了。”她看看水,又看看月,唯獨不看屋什蘭甄,微微地笑,好似在黃粱夢中將醒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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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辭是隨便編的,“清風送白云”一句來自唐代百丈禪師詩句“一任清風送白云”,但其實該詩稍晚于文中時代設定,所以也算一處bug吧(對不起)
剛好在元宵節寫到這里,下章長安篇完
第51章 長恨錦屏空
屋什蘭甄身陷一場大夢。
她走進一座山,這山險峻嵯峨,無萌蘗之生。天不見日,屋什蘭甄辨不出南北東西,盲人瞎馬似的在山中徘徊,突然有蛇纏住了她的腳腕。那是一條丈余長的黑蛇,腰身碗口粗,尾極細,鱗如鎖甲,吐信眥目,兇光畢現。
她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隔著衣料亦能感覺到滑膩膩的鱗一片一片從身上摩挲而過,那蛇不走,竟一點點絞上她的身,滴著涎水,腥臭撲鼻。她瀕近窒息了,眼前開始模糊,麻木替代了痛,身子也漸漸軟下來。
雨也落下來,是像牛毛一樣綿密的潤澤的,無聲地把她淋透。胸口淤塞的濁氣化開一些,五感重回清明。那蛇不見了,她不知幾時趟進一條蜿蜒的溪。
有人在吟詩,好逸興,吟的是謝靈運,混在虺虺的雷聲里,音如梵響:
“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
是誰?她不禁問,可是嘴唇一張便醒了,蘇耶娜在給她喂水,她方知那山那蛇那水都是魘夢。這一夜顯得格外長,屋什蘭甄睡得并不輕松,醒來反而更添疲倦,但天色已十分明亮,便強打精神道:“幾時了?”
蘇耶娜猶豫少頃:“今日是元月十七。”
“十七……竟兩日了么?”屋什蘭甄訝異,微微擰起眉,摸自己的兩頰、額頭,神色有些恍惚。
此時蘇耶娜又道:“琢娘昨日已走了。”
“她走了?”屋什蘭甄心一提,喃喃自語道,“阿哥不是說今日才回長安來?阿哥也已走了么?”
“不是的,”蘇耶娜低低地說,“奚哥還沒有回來。”
她如遭雷殛,方寸盡失,愕然地抓住蘇耶娜的袖子,又慌亂地一把甩開:“我聽不明白——阿哥沒回來,她要上哪里去,能上哪里去?”
蘇耶娜不敢抬眼正視她:“琢娘說,她要回揚州了。”
屋什蘭甄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最可怖的結果,身子不受控地顫抖起來,失心病似的,夢里的長蛇又一次死死絞住她,天日慘淡,山崩地坼,她的心滾下山崖摔成一灘醢汁,再也捏不成形,掙扎不得,動彈不得。
“那酒里有東西是么,你……你也早就知道是么?”她嗓音嘶啞著,已幾近發不出聲,“她騙我……你也騙我,你們為什么,你們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