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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在此時,周南喬伸手替人將頭發盤起來,“這里就我們兩個人,我不應你,是能看你和哪兒的陰司鬼說上話么?”
她不動還好,這么一碰,不再是脖頸,一片緋色幾乎要蔓延到腳后跟去了。葉思矩無法啟齒,不再理她。
熱毛巾搭上她的肩,繞過打紗布的一側,帶到胳膊、腰、胯,再往下葉思矩便不禁一抖,想止住對方的動作,卻又不敢去碰周南喬的手,只在空氣里虛虛攥了一把,“好了么?”
“轉過來。”
她忽然覺得冷,否則聲音不應在打顫,“可以了,剩下我自己來。”
周南喬沒有就此再和她牽扯,無言地將毛巾浸熱再擰干,又一陣淅瀝的水聲,很快也重歸于靜。葉思矩覺得她應是靠近了一小步,然后那只手繞過了她的腰,濕熱的毛巾覆上了她的胸口。
“水熱么?”
那水仿佛擰進她耳朵里了,聽不清周南喬問的什么,眼神往下垂,看見白的棉紗銀的鎖邊透明的水珠,還有一只手,被熱水燙的白里透紅——不管怎樣,周小姐還是講分寸的,架著手腕,一寸也沒有挨著她。
“熱不熱?”她又問一遍。
葉思矩會錯意,有點呆怔地應了一句,“這個季節,哪里不都一樣么?”
周南喬便笑了:“我說水,天氣有什么辦法,我還能將太陽摘下來不成?”
臉上燒得厲害,她忘了方才在怕什么,怕冷,怕羞,此時一并被潮水混混沌沌卷去了,她只顧得上怕被人發現自己亂成一團糟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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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已許腰中帶(四)
傍晚的上海灘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馬路上小轎車、黃包車、有軌電車往來,人行道上是下班的職員,赴宴的先生小姐,搶熱鬧的小販和掮客,車流如織人流如洪。道路兩旁的煤氣路燈和櫥窗漸次亮起,萬國建筑林立,一派璀璨堂皇。
暑熱教人提不起胃口,兩人干脆沒等到晚飯,只吃過下午茶便提早出了門,日已西斜,海格路上又是濃蔭匝地,也不算十分煎熬。汪秘書要送,周南喬卻不許,嫌他礙事,他退一步,要文仙陪同去,周南喬又說文仙有別事要做——鐵了心和他過不去。
汪會川如臨大敵,找姚管家商量。老姚是老資歷,卻也不與他一心,還勸說:“四小姐歡喜去便由她去好唻,姑娘們出去白相,男人家跟著敗興去?多事體!聽我個沒錯。”汪會川也只好作罷。
逛到靜安寺,坐1路有軌電車,到南京路與浙江路交叉口下,再往福州路方向去,也只剩一華里多的腳程,走也不辛苦。路兩側是各種華洋商鋪,西文霓虹燈牌和木刻老字號相間櫛立。街口有一家繡莊,也做西式的玻璃櫥窗,明凈敞亮,其中掛了件極其精美的戲服,藕荷色褶子,月青色女帔,如意云頭,金線軟緞,劈絲細繡。葉思矩不禁多看了兩眼,感嘆繡娘手藝了得。
周南喬便問:“你喜歡么?我們買下來也好。”
葉思矩吃驚,又笑道:“這是青衣的戲裝,我一年半載也不唱幾次的,壓箱底才是浪費了。”
她順水推舟:“既然如此,你私底下多給我唱幾出聽,豈不就是派上用場了。”
“周小姐好大的架子。”葉思矩揶揄一句,挽她胳膊要走,怕再多看一眼大小姐真要把這件衣裳買下來。
兩個人沿著條石的人行道繼續走,有書坊、茶館、面包房,以及大大小小的南貨店,販售南方的特色糕點、土產海貨等等,粵式的、蘇式的、寧式的,糕點還講究個應季,有“春酥、夏糕、秋餅、冬糖”的說法,可惜今天拿著不趁手,周南喬便說明天叫文仙來買,她們只管聽戲。
大新舞臺今年年初剛開業,首演便請了荀慧生荀老板,大軸唱《彩樓配》,叫座非常,此后便請荀老板長期在此駐演,幾乎常常座無虛席。
票是周南喬專托人買的,前排正中的位置。大新舞臺的設計獨具心裁,半圓形臺口向座席延伸,臺上演員的身韻容止,看得無一不清;座席如扇,穹頂如傘,金聲玉振,歷歷可辨,這樣的氣派,在津沽一帶屬實罕見。
臺上鴇兒呼喚,玉堂春登場,慢唱道:“煙花總要將酬應,未必他心是我心……”葉思矩看得專注,好像眼里只剩了那么一座戲臺子,然而周南喬分了神看她。實是奇怪,葉思矩在臺上時她只看她,不在臺上了,她還是看她。
戲十分精彩,周南喬見她今天格外好興致,人也顯得活潑了些,散場后便問:“看得還開心么?”
“當然開心,”她眼里神采還亮著,“荀先生念白有韻味,做工也極美,難怪人稱淑品。”
“《玉堂春》有意思,欠我的《蟠桃會》卻要等到什么時候呢?”
葉思矩才知她竟是在這等著話,也不好意思起來,語氣一下從脆生生變得軟綿綿,“如今也只能過了這陣子罷,現在演又演不得,唱也生疏了,要鬧笑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