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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這副樣子,”葉思衡瞧著她笑,“好像對我們很悲觀。”
思矩一愣,也撲哧笑了:“那也要千萬小心?!?
“這話留著說給你那位周小姐吧,”她說,“這種時候得罪到褚玉璞頭上去,真是一點輕重不管了,難道非要上北洋政府的通緝名單才知道利害不可?”
“她和你們——”
葉思衡搖頭了:“不是?!?
又說:“但她肯幫我們的忙,不止我們,甚至天津學聯、創造社、濟難會,只要方便,她都會不時行個照應。大家主張可能不同,但愿望是一樣的。凡有機會總需有人去嘗試,否則對錯誰說得定呢?!?
兩人都沉默了一陣,葉思衡重新開口:“我也有話要叮囑你,這番去上海,大可瞧瞧滬上的新劇場、新風氣,爹教你學戲,可也不是非要你守著含英社、守在天津衛過一輩子的。本事是他教的,人生卻仍是你自個兒的,不要自陷樊籠,你明白么?”
她的心被泡得發苦發酸,點點頭說不出話來。葉思衡便故意說:“還有,那周家小姐看著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實際上呢,也是個倔強得不行的性子,你可萬萬不要吃了她的招?!?
“我自己的事?!彼季夭淮蟾肄q駁,含糊說了一聲。
葉思衡終于由衷一笑:“我自家妹妹,問問還不成了?把你嚇的?!?
節氣已過立秋,但天分毫不見涼,無風,空氣粘稠得流淌不得,室內尤顯溽熱。她去將百葉窗打開,又打一盆涼水,灑一些到地面上。葉思矩望著她的影子,仍殷憂不安,“你在長沙真不要緊么?”
“現在局勢還不至于十分糟,不緊這一時。”葉思衡道。
“小時候聽母親念佛,我雖不信奉那些,卻也要承認其中很有些至理。”窗臺上擺了幾小盆綠植,她便一并澆了,“佛陀說,過去心不可得?,F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她寬慰道:“不必做未然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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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許腰中帶”出自《子夜歌》(十七)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出自《金剛經》
第46章 已許腰中帶(二)
葉思矩出院后各人便未繼續在長沙多逗留,一來天氣炎熱,不勝酷暑,其他原因如葉思衡自然不必多說,天津那邊也不能一直人走樓空,而周南喬這廂已被汪會川找到長沙來。她既然動用了周家的關系,便不可能不留蹤。不過此時倒無所謂了,她本就是要回上海去,途中有汪秘書等人同行,也無需再自行操心行李了。況且此時南北交戰,不算十分太平,即便是革命軍接管的長沙,也不免出了那一回亂子——后來聽說是北洋余部妄圖聯合暴動,然而最終真正進了城只青石橋那一支隊伍,雖不成什么氣候,禍及百姓卻不在少。
去武昌的一程路乘火車,其實也只十余個小時的工夫,周南喬卻還是訂了軟座包廂。到了車站,立刻有腳夫來迎,搶著替他們將行李搬去行李房過稱起票。汪會川付了錢,又單獨給他一筆小費,是為約定俗成。
頭等票有專門的候車室,距發車還有些時候,汪會川便提議眾人先去小坐一會兒,他邊說邊看周南喬的眼色,見周南喬卻只是等著葉思矩的意見,趕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這位葉小姐。
葉小姐通情達理,看出他的為難,點頭道,“汪秘書說得也是?!?
周南喬于是不再說什么。汪會川這才暗自松了口氣,他怕慘了這位姑奶奶,在上海便未能看住人,得虧人沒出事,消息傳到天津那邊,周老先生也沒責怪,他反而更愧歉,因此此行來長沙,萬不敢有任何差池。不過幸虧葉思矩在——葉小姐方出院不久,四姑奶奶再怎么不安生,總不至于在這種時候拉著葉小姐橫生枝節。
終于等到上車,頭等車廂掛在列車最后一節,離火車頭最遠,不吃煤灰。包廂先生女士有別,因此她二人一間,另外三位男士只能待去另一間。周南喬這才說:“你嫌不嫌他們煩?下車以后,叫他幾個離得遠些,我們說我們的,不讓他們摻和?!?
葉思矩笑:“汪秘書也是不得已,沒什么的?!?
她說:“你倒是愛替他人著想?!痹捓飹吨魂囁釟猓膊蛔髡谘诹?。
葉思矩只好又哄她高興:“這里不就我們兩個么,等上了船更不和他們待在一起,至多也只有下了火車去碼頭的一段腳程罷了,有什么體己話我們之后再悄悄說不好么,又不緊那一時。”
周南喬不知聽進了哪句,輕輕笑了一聲,權且算作默認。
頭等包廂的環境比其他車廂好上不少,寬敞自不必說,更好在舒適,座椅是軟皮的,包廂里有精巧的黃銅衣帽架和風扇,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這里不喧嘩,也沒有人來人往踢踢踏踏的腳步,只能聽見車輪碾過鋼軌時富有韻律的哐當聲。茶房依例來送茶水,且說餐車已經開餐,詢問二位小姐是否有要點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