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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中如此昏暗,竟不知道多燒些蠟燭?”那人斥道。
有一下人開口:“娘子,罪在老奴。平日里不需要這么多蠟燭,中午特意從庫房里新取了些,放到桌上備著晚上用,誰知西邊窗子潲雨,好些都受了潮,剛剛已教樊二重新去買,馬上便回來。”
屋什蘭甄未再與他為難。言語聲輟,腳步聲近,薛矜忙整飭兩下衣衫,挺直了背,巋然趺坐,可惜碗里茶空,他不好也來不及再教人倒上,一雙手怎么放都不舒適,只能撐在膝上,顯得不夠?yàn)t灑風(fēng)流。他尚未端好架子,只見青幔一曳,來者掀簾而入,皓齒粲爛,丹唇逐笑,“讓貴客久等,怠慢之咎,尚祈海涵。”
薛矜終于見人來,心中落定,開懷道,“無妨無妨。”
屋什蘭甄在桌案另一側(cè)跪坐下來,蘇耶娜走到她身后,替主人解下狐裘,露出內(nèi)里的單衫如霞,膚如瓊雪。薛矜眼直,又忖度并非是房內(nèi)冷,但笑自己多疑,心間也熱起來。
“忘記備好酒,因此折返去取,枉教少府等這些時辰,”屋什蘭甄一面斟酒一面說,“招待不周,實(shí)在慚愧。”
薛矜幾盅下肚,酒酣耳熱,大著舌頭說,“難得佳節(jié),未有公務(wù)纏身,莫要再稱少府。”
屋什蘭甄會意,因笑道,“薛郎且飲。”但又一轉(zhuǎn)機(jī)鋒,“不過確有一事,仍應(yīng)向少府稟告。”
她話音慢下來,薛矜好似也醒了三分,“直言無妨。”
屋什蘭甄屏退左右近候的婢女,輕聲說,“昨日我試探那小賊,倒打聽出一些端倪來。此人恐將在廿日前后出長安,有同伴接應(yīng),只是不明身份,也不知究竟幾人。”
“里應(yīng)還是外應(yīng)?”
她面露猶疑:“其人戒心甚重,我只有佯扮事不關(guān)己、明哲保身才好,不敢冒漏破綻的風(fēng)險追問。”
薛矜捻須不語。
屋什蘭甄便又道:“妾一孔之見,只怕是外應(yīng)。”
“此話怎講?”
“若是內(nèi)應(yīng),何必等到此時才遲遲出城?在這城中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險,其中利害她安能不知?況且這段時日也未再橫生變亂,應(yīng)是不敢二度犯科,只等著外應(yīng)來到,好遠(yuǎn)走高飛。”
“娘子所言,幾與我不謀而合。”薛矜道,“從明日起,繼續(xù)加緊進(jìn)出城盤查,盯防好連通城內(nèi)外的水道,更須萬分警惕冒用公驗(yàn)者。如此一來,拿下這伙賊人無異于甕中捉鱉。”
她微笑,再次替他斟酒,“少府明察。”忽然又想起些別的,更欽佩道,“前日張尹在來云肆設(shè)宴,我也聽見他夸贊少府治事有方,政聲顯赫呢。”
薛矜聽見“張尹”二字,臉色一僵,“你……張尹可曾還與你說什么?”
屋什蘭甄含笑嫣然,意在言外地伶俐道,“既是少府執(zhí)玉符,來云肆自然只聽候少府。”
薛矜慢慢把冷氣吐出口,自斟一杯,知她或已窺出其中機(jī)心,然而又主動坦陳以示交好,滿腔忐忑姑且平定兩分。他喜歡聰明的女子,美人解語,兩廂唱和,最是稱心;但他又憎惡太聰明的女子,女子應(yīng)當(dāng)是來仰慕他、夸贊他、陪襯他的,豈有以賤妨貴、以末奪本之道理?
這杯酒下肚,薛矜已沉悶起來。屋什蘭甄見狀,便示意仆人引諸樂伎歌女前來正堂,續(xù)上葡萄美酒,端上炙肉鮮膾,巧笑道:“薛郎剛剛還說不談公務(wù),至少今晚就莫再為這些事勞心。”
薛矜方振作精神,大笑幾聲,“好,這次便依娘子。”
平康坊分南北中三曲,表面上是區(qū)別地利,實(shí)則是劃出個三六九等來。如小蘋一般居北曲者多是無籍私伎,不得已流落至此;而南曲樂伎籍屬教坊,專門習(xí)學(xué)樂舞音律,風(fēng)致大有不同,連客人造訪,也得攜紅箋名帖來謁。今夜席上大抵都是來自南曲的歌伎舞伎,鼓瑟鳴箏,金聲玉振,云鬢彩袖,裊娜娉婷,好不風(fēng)雅。
酒過三巡,薛矜乘著酒興道:“今夜難盡歡,元夜邀娘子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