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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嫂的手藝還能有差么?”屋什蘭甄笑道,“還勞煩您專來走一趟,再有我教人去取便是。”
“你這孩子,同我也這樣客氣。”盧阿嫂亦笑著責備,一邊打開了包袱。那里頭是一身尤其華貴的衣袍,海棠紅低胸袒領短襦,領口和袖邊皆緄一道精美的聯珠團窠紋錦繡,搭一條茜色半臂,下衣則是一件暈繝十二破長裙,朱金間色,高腰闊擺,飾纏枝葡萄紋樣,枝瓣層層疊疊,繁而不亂,富麗堂皇。款冬看得癡了,屋什蘭甄不動聲色將衣裳一遮,不容她多瞧,“阿嫂果然是妙手慧心,不曾想竟這樣好,我怕是要舍不得上身了。”
她嘴似蜜甜,盧阿嫂被夸得眉開眼笑,“衣裳不就是拿來穿的?舊了破了,往后再給你裁便是。”此時外面落起細雨,她也不多坐,又漫扯了幾句家常便告辭。擔心路上不便,屋什蘭甄便堅持教人送盧阿嫂回去。
再有約莫一刻鐘,長安城便將擊鉦散市。盧阿嫂前腳離去了,蘇耶娜后腳快步進來,低聲道,“少府那邊催問了。”
屋什蘭甄正欲開口,款冬卻猛地抓住她的手,“你去見薛矜?”
她眉頭稍動,是怪人說話太大聲,恐教他者聽去了,卻未把手抽開,甚至寬慰似的輕輕反握一回,“別聲張——還怕我害你么?”
“我豈是怕你害我?”款冬心急道,“怕的是他害你!”
“你也愛大驚小怪,”屋什蘭甄搖搖頭,抱了衣裳起身,“我自有分寸。”
款冬愣愣瞧著她離去。今日并不是好光景,窗外風雨如晦,她忽然覺得心被陰風絞緊了,喉嚨也被灰云堵滿,整個人幾乎提不上氣來,直覺使然,是夜定有大事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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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身逐煙波魂自驚(三)
馬車離了西市,卻并未朝長壽坊方向往長安縣廨去,而是徑向西出了金光門。宮城方向已傳來夜禁的鼓聲,車夫急忙鞭馬疾馳。值守的衛士仔細核實幾人公驗,又檢查車內后方才放行。
金光門外是屋什蘭甄一處私邸,她人不常在此久居,平日里只有幾個仆役負責灑掃看護,今日有貴客臨門,因此還延請了平康坊的歌女入宴,歌詩唱和,雅樂助興,好顯得熱鬧些。
屋什蘭甄提前下了馬車,自后院繞進去,蘇耶娜忙撐傘隨后。后院當門是假山竹叢,圍墻有兩重,掩著一條幽晦的夾道通向前堂。
“客人招待好了么?”
蘇耶娜說:“是,已經教人請薛少府到正堂稍候了。”
屋什蘭甄略一點頭,此時殷雷連喧,風涌云亂,雨腳如麻,她卻仍不緊不慢,進止雍容,甚至慵向檐下避一避,還順路到院西的耳房取了酒壇。直到近得足以聽見堂間清脆的琵琶聲,才稍稍促步,表示出一副殷切的樣子來。
另一邊,薛矜正等得如坐針氈。
今日的宴請是屋什蘭甄主動相邀——雖說是因為承他的人情。薛矜前些日偶然得到一對女子所佩的臂釧,那臂釧是西域式樣,嵌寶石、珍珠、翡翠,以及一枚鏨刻獅子紋樣的藍瑪瑙石。薛矜認得這紋樣,知是祆教中阿什女神的象征,心念一轉,便做個順水人情托人送去來云肆,借口朝廷恩典,實則有意狎近。那胡女懈慢權貴,卻果然愛寶,不單收下了首飾,還托家仆請他到私邸赴宴。薛矜喜不自勝,心想所謂清貞之女,其實也不過俗粉庸脂,只要找得到關竅,世間也沒有什么高不可攀的麗人。
他坐得越久,心里越發癢絲絲的,按捺不下。仆人給他沏茶,請少府先清清口,這茶是滾水鮮煮,茶湯上浮著厚厚一層沫餑。薛矜端起碗,手上覺得燙,這才后知后覺感到身上極冷。他觀察四周,并未覺門窗進風,火盆離得不遠,他瞧著紅光熊熊地燒,屋里卻暖不起來似的,甚至要疑心是眼前火冷,不禁道,“這里怎生如此涼?”
倒茶的是一胡奴,未答,只似笑非笑地掀了下眼皮,他眼窩極深,一張臉上暗影重重,顯得陰森。薛矜心中一悚,更覺古怪。只見這宅子里也不亮堂,曀日的緣故,雖剛到閉市的時辰,天色卻早早黑沉下來,而室內只點著幾支蠟燭,倘若人走到廊里,便幾近是摸黑了。他正欲喚隨行侍從,此時近旁一婢女道:
“讓少府見笑。”
那女子是漢家女,鶯聲甜潤,容貌也不似那胡奴般陰沉,十分親近可愛,“少府恐有所不知,這城西地勢平洼多水澤,一到冬季,尤其是雨雪天,冷氣淤積,更是濕寒難耐。”她說著以銅箸撥了撥盆中火炭,使其燒得再旺些,又道,“奴婢給少府再取一只腳爐來。”
薛矜恍然,寬宏說道,“何必勞煩小娘?已有熱茶,喝兩盞自然便暖了身子。”
婢女抿嘴而笑,恭維幾句,再為他添茶,說,“我家娘子方在梳妝,稍后便到了。”
薛矜笑道:“這兒十分周全,我并不著急,請轉告阿甄娘子,教她亦不必匆忙。”
茶者第一為雋永,第二三碗遜之,四五碗非渴甚莫之飲。薛矜方飲罷第二碗,便聽得堂外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