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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思衡中午依約來,見思矩已在屋內等著,第一句便是問:“吃飯沒有?”
“稍微吃了些,下午還有演出,不宜十分飽。”
葉思衡了然,她雖不學戲,但“飽吹餓唱,肚餓嗓寬”的老話不會不熟悉,打趣道,“你們這行當,本就什么都吃不得,酸的黏嗓子,甜的膩嗓子,辛辣的更是傷害喉嚨,因此便只能吃苦了。”
她把東西擱在桌上,葉思矩神色一斂,張口又要推辭,自然被不由分說堵回去。“沒什么貴重的,不過是些絲巾鋼筆之類的東西,想著挑些你能用上的,否則放著也是平白添累贅。”
思矩喉嚨有些干,抿了抿嘴說聲“多謝”。葉思衡聽罷又笑,知道這愛客氣的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掉,就隨便她怎么見外去了。
桌上鋪了張宣紙,墨干了大半,毛筆字學的柳體唐楷,饒是外行人也能瞧出有幾分功底。她端詳片刻,回頭見葉思矩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一臉戒惕。
“你這么怕我是為什么?”她好笑,“你剛學戲的時候是不是老挨打?我起初給家里寫信時還替你說過話,可惜奏不奏效卻是不知道了。”
葉思矩不好意思了,辯解說,“我沒有。”
她意思是“沒有怕”,但葉思衡故意鉆她話里的空子,“你不曾吃過戒尺么?”
思矩不好跟她爭個是非,索性閉了嘴。
葉思衡又看了一會兒,嘆氣道,“毛筆倒是比我寫得好,足見得是肯聽父親話的。”
她調轉話頭,忽然說道,“然而時代不一樣了,可不要說什么都聽他的,小事上聽勸,大事還是得自個兒拿主意,你若是真和他想得一模一樣,才是稀奇。”
葉思矩嘴唇張了張,不知她緣何突然與自己說起這些,心里覺得未免大逆不道了些,暗自捉摸對方用意。
“你以后倘若也想出去瞧瞧,就告訴我,我替你想辦法,”葉思衡見她不答話,知有疑慮,便說得更明白些,“至于那個老頑固么?不用搭理他,腿腳是你自己的,愛去哪便向哪去。”
思矩怔了一下,幾乎下意識地否認道,“我不走的。”
“你不走,要在天津衛、在含英社唱一輩子?”葉思衡問道,“你不想去北京上海闖闖?滬上的大劇院已經是另一番光景,我爹上了歲數,對那些新東西不關心,但你呢?你年紀還輕,你不一樣。”
思矩一時默然,她對今后的日子并沒有什么主意,師父教她學藝她便學,有一臺戲便多唱一天,向來覺得眼下已有的便是最好的,哪里考慮過那么遙遠的事?但葉思衡說到這地步,她便不能不去想。
“我知道了,”思矩說,“我……須再仔細想一想。”
“這是大事,自然要慎重考慮,”葉思衡知道她業已動搖,便不再句句相迫,“日后你要是打定了主意,哪怕不情愿唱戲了,也可以來和我講,總能幫上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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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未語可知心(二)
葉思矩正在后臺上妝,大約是箱倌那邊臨時出了什么岔子,一時間人都急忙忙過去了,她便只好先自個兒搽粉,其實化妝梳頭之類的事各人都能自己來,只不過容裝科的師傅們手更穩更麻利,再者說,倘若凡事都親力親為,也不好顯示名角兒尊榮。
眾人都在忙,偏一人清清閑閑進來了,便是枝春。枝春唱小生,妝容較簡,早就收拾利落,這會兒神秘兮兮過來,對思矩道,“你可還記得我上回說的——那天在百貨大樓碰見周小姐的事——今兒周小姐又是同那羅公子一起前來,可見關系絕不一般!之前你還不肯信,這次還不算證據確鑿么?”
思矩對著鏡,往臉上刷胭脂,淡淡揶揄她一聲,“你就不應來唱戲,找個報館做娛樂記者罷,否則實在是屈才了。”
枝春說:“報上可說得十分真呢,然而你又不信他們——你連我也信不過!”
“報上還說我下月要去給曾冀仁做姨太太呢,喜宴的時辰和地方可都編排得一清二楚。”她畫到嘴唇,微張著口,講話時還要盡量保持著嘴唇不動,聲音就輕了些,顯得漫不經意。
枝春見她沒怎么往心里去,一不做二不休起來,激道,“既然如此,要打個賭么?”
葉思矩仍專注望著鏡中,抿了抿嘴將口脂蹭勻實了,半晌悠悠答,“那便請我吃估衣街上那家牛肉炒線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