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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萍本來也在勸,無果,而這下師娘和自己說的一樣,于是也越發理直氣壯起來,“是呀,你聽聽,師娘都這么說了!”邊說邊往思矩碗里添菜。
來了興致,她又信口哼唱了兩句應景的西皮慢板,“今日里飲酒多爽快,好一似黃粱赴瑤臺……”恰是《蟠桃會》里的唱詞。
葉思矩忽然心頭一動。對待唱戲這門功夫,她功利心并不非常重,好勝心也不十分強,有人說“技近乎道”,可她也無那樣的醉心癡心,而如今那么迫切想盡早登臺,或許只是因為周南喬會來看。或許會來——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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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卻把青梅嗅(二)
葉思矩的心思未在周南喬其人身上停留太多,她其實——人其實多少都會有幾分功利心,譬如她想到周南喬時,就無法免俗地去想對方許諾的交換……興許用“約定”一詞會更有人情味。
人在這一行,她自然沒少聽說軍政大員強娶女伶的事,個中水深,絕非一兩句話便能輕易擺平。戲班這邊也不是坐聽天命,年前琬師姐說,已經給公會那邊去過信了,叫她權且寬心。只不過若論事理,這碼事并不在公會的權責之內,不愿沾這趟渾水情有可原;若是論人情,愿意出面調和,可眼下時局動蕩,槍炮面前,即便公會講話,也不知還能派上幾分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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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開箱定在正月初五,思矩不出臺,意料之中,對外所稱是偶染風寒身體抱恙。然而三人成虎,胡同里閑言碎語一來二去,不多日便歪曲得不成型,有的說是發瘧子,有的說是百日咳,更有甚者仿佛很知內情似的,神神叨叨說,保不齊是癆病——愈發聳人聽聞。
都是些晦氣話,然而戲班上下卻無一個人幫著解釋澄清,不約而同地任由著流言發酵。常言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幾日,消息便在京津一帶傳開,不少娛樂小報也專門留出版面登載各處網羅來的聽聞。
此一出不過是將計就計,主意稱不上多么高明,知曉曾冀仁一事者半數都能隱約猜個大概,這或許是緩兵之策。只不過胡同里關于癆病的謠言也在口口相傳中被潤色得仿佛確有其事,有些個衛嘴子甚至已經繪聲繪色地描述出葉思矩咯血以及請去的西洋大夫無奈搖頭的情形。一時間無論真假都拿不出確鑿的憑據,然而人們只管在飯后扯閑篇兒的時候議論個不休,看誰能把話說得更真。
周南喬是正月初七的晚上前來拜訪的。此時思矩的嗓子已經好了大半,只不過仍托詞抱病不上演。謠言越傳越真,她也不好多拋頭露面,一個人關在屋子里,騰一塊地方,到底仍是狹小,刀槍之類施展不開,就托雁萍到旗把箱官那里專門把劍要了過來。
劍是思矩自己的,出名的角兒都有私用的砌末,做工更精,平日也要單獨收存。劍用木胎,是為著臺上舞起來輕捷靈動,外面再裹上錫箔,看起來便一樣地寒光閃閃。它靜靜枕在桌上,好比一記銳利的目光。
師娘的聲音:“阿璟,周小姐來了。”
葉思矩略一心驚,一時不知是該繼續裝病還是該如實相告,短暫猶豫間,腳步聲由遠及近,房門被輕叩幾下。這次是周南喬的聲音:“休息了嗎,思矩?”
隱約又聽見師娘的聲音,她趕忙起身去開門,心里也有了數。
周南喬仍舊裝束得體,不像一般人晚上倉促出一趟門,穿得整齊便足夠了。她一身雙排扣黑呢子大衣,內里是高領羊絨衫和格紋半身長裙,腳上一雙及踝麂皮短靴,戴駝色粗呢貝雷帽,帽側寶石別針也卡得一絲不亂。冬夜里這身衣著不臃腫,身上卻沒有絲毫冷氣——顯然是坐私家車來的。
畢竟是周府的大小姐。
“師娘,周小姐。”
有客人在,但她還是先喊了師娘,吐出第一個音節時嗓子還澀著,聲音顯然一啞,忙背身干咳兩聲清了清嗓,引得面前兩人同時投來關切的目光。
“爺爺前日看開箱戲,未見到思矩,便向葉老板打聽了情況,家里恰好有熟識的大夫,之前開過幾副治咽痛啞嗓的方子,覺得效果好,平日用來潤喉開音也無害處,因此吩咐我帶過來,或許能派上幾分用。”
“難為你特意來跑一趟。”師娘說。
“伯母客氣,”周南喬道,“年節里也沒什么緊要的事,我在家中閑也是閑著,冒昧拜訪,反倒是叨擾你們了。”
思矩好容易插上話,把人讓進來,“周小姐要是不忙,在我這兒坐一會兒吧。”
“是啊,坐一坐,南喬喝茶不喝?”
思矩連忙說:“我去倒吧。”說著便要走。
“不,不用麻煩,”周南喬立刻阻攔,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肘,然后水到渠成地挽上對方的胳膊——動作是年前逛廟會那回從雁萍那兒看來的,她也有學有樣,“簡單坐一小會兒就好,劉叔還在車上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