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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已經懂一些事,坐在地上不起來,問,為什么我要走,為什么弟弟可以不走?
娘說,傻丫頭,老天沒賞他這碗飯,單單賞你了,你千萬要捧好。
她很想說,我愿意白吃苦,我不要去??墒撬桓?,而是問,娘還去接我嗎?
去的。
她聽信了,即使娘再也沒來過,她仍是想——你來看我一次吧,哪怕一次,我就不怪你了。
學戲自然苦,三九天凍得手腳生瘡過,伏暑天也熱得脫力昏過去好幾回,但是終于不用再忍饑挨餓。師父嚴苛,但到底是拿她當女兒一般對待。師娘更如此,有時見她傷著,本來想替葉宗棨語重心長講兩句話理,“老話兒講,玉不琢不成器,你師父……”然而袖子挽上去,看到右小臂已經腫脹僵硬,頃時心疼起來,“這老頭子也真是!回頭我要說道他的,就知道拿他當年練的那一套待徒弟,姑娘小子能一樣嗎?”又道:“你聽師娘的,明兒只管歇著,我這就跟他算賬去?!?
但是葉思矩不能也不敢。她知道自己是被傾注心血、寄予厚望的的那一個。師父師娘有一個她未曾謀面的女兒,大她八九歲,或者十來歲,名喚思衡。葉思衡只存在于偶然間的只言片語里:葉思衡不學戲,她是風口浪尖的那一批新青年,結社集會、游行講演,也是最早剪辮的女學生之一。那時候北洋政府常借由“內亂罪”“侮辱官員罪”之類的名目嚴厲鎮壓學潮,一眾學生領袖被捕入獄。葉宗棨指責思衡不自量,要她安分些,二人常鬧得劍拔弩張,矛盾日深。再后來,她便借著公派留洋的機會,一走幾年再無音信,也越來越少被人提起。
所以思矩知道自己是一個慰藉,得到的照拂也并非是無因由,但是她沒有立場埋怨,反而越來越如履薄冰。要最懂事,要最堅強,要最出挑,要長成臺上最打眼的角兒,她身上負擔了太多期望,怎么可以笨拙到連嗓子都保護不好呢。
第二日晨起喉嚨便沙了,這下再也瞞不住。葉宗棨沒有過多責備,只是叫她這幾天歇著點嗓子,少說話。師娘說,我看這晨功也別讓阿璟去了,本就不舒服,再凍壞了更難調養,得不償失不是?
出過晨功雁萍來看她,雁萍沒出科,離家又遠,自然不比琬師姐她們,是要留下過年的,正好跟思矩作伴兒,兩個人?;ハ啻钪硲蛭模膊伙@得冷清寂寞了。
雁萍早飯還沒顧上吃,手里拿著塊窩頭就往她這里來,進門就是問:“阿璟,早飯吃了沒有,今兒有棒子面粥,多喝一點清清火?!?
思矩不敢大聲,只能壓著嗓子答,“已經吃過。”
雁萍把袖子里揣的紙包放到桌上,一包薄荷腦喉糖,“師娘見我要來找你,就教順路捎來了,須得一日三遍吃,多含一含,切莫囫圇咽了。”叮囑罷又問:“是只嗓子啞,還是喉嚨也痛得慌?”
這回沒等思矩答話,又從懷里摸出紙筆往她面前一伸。思矩不解其意,正納罕地想要張口,被雁萍一只手嚴嚴實實捂住了嘴巴。
“師娘不讓我們跟你講話。”雁萍道,“哦不對,應當是不許你同我們講話。”
她哭笑不得,只好指了指咽喉,吹出一個氣音,“疼?!?
雁萍撓了撓頭,愁眉道,“那可不好辦呢,我原本還想著,若只是聲音啞,說不定能試試褚簫云的偏方兒,也給你弄一兩虎骨酒醒醒嗓,可若是疼起來,便千萬不敢亂投醫了?!?
思矩卻心頭一動:“橫豎都這樣了,試試也無妨,再壞還能壞過現在不成?”
“少說些話罷,”雁萍尖著嗓子小聲道,“明兒個要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看你還喝不喝!”
語畢才反應過來這話不吉利,犯忌諱,趕緊呸呸呸好幾聲,“怨我怨我,瞎胡道的可不作數?!焙蟀刖涫菍咸煺f的。蒼天有眼,萬萬明鑒,她絕沒有半點想別人不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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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過了二三日,眼看到了除夕,嗓子卻絲毫沒見好。開箱戲常在大年初一,最遲也不能遲過“破五”,滿打滿算都不剩幾天。但按理說也犯不上太著急,她能演的戲目,班子里有的是人能演,何況師父也并未因此動氣,她安安心心把嗓子養好便是了。
到底是一載逢一次的除夕,所有人得了假,今兒只兩樁要緊事,一則是祭老郎神,另一則是吃團圓飯。早些年時也接高門大戶年夜的堂會,但自葉宗棨隱退后班子便不再應這類邀約,因為上臺忌飽腹,演員大都要禁食,等到散戲才能吃上飯,名角兒還好些,二三路或龍套的演員常常只分到些殘羹冷炙。平時也就罷了,過年總得吃些熱乎的。這是葉宗棨的意思。但如是有人想去演外串,他倒也不攔,反而肯幫忙聯系。
年夜飯吃得好不熱鬧,燉肘子、燒鴨、清蒸魚、涮肉,都是平日不常吃的菜肴,席上還備了酒水。因這一餐獨講究個“團圓”,大家只管隨心而坐,不拘泥什么名聲資輩,更不再管座次,其樂融融。葉思矩嗓子痛,照理要吃清淡些,一直沒怎么動筷子,只時不時地啜兩口茶。師娘見她不怎么吃,便勸道,“一年就這么一頓,也不是什么辛辣重口的東西,明兒多煮些蜂蜜梨湯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