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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待會兒肯定要去后臺給你親自把場哩!”簫云道,“反正你安心好了,萬一出什么岔子有大家兜著呢。”
“萬一萬一,”琬師姐拿妝匣撞他,“就不能講點吉利話?”
“那就講一個‘聲名赫,威震穆柯’——”他說著便拿著嗓子唱上兩句,爾后馬上打住,手在空中一抓,夸張地扮個鬼臉,“罷了罷了,可不能把阿璟的調子帶歪嘍!”
這“碰頭彩”大凡都是給到名角兒的,不待開腔就博得個滿堂叫好。阿璟雖掛的是頭牌,但究竟是新人,因此沒想過臺下陣仗如何。誰知剛登臺亮相唱罷一支點絳唇,就聽取連潮般的喝彩聲,當真像對待個十里八鄉聞名的紅角兒,這其中屬褚簫云鼓掌鼓得最熱心。
刀馬旦講求唱念做并重,一年四季三伏練到三九的功夫此刻就見了真章,唱腔清亮甜潤,念白明朗干脆,翎子耍得像一雙游龍,投袖、碎步、圓場最是一等一的漂亮。這是出刀馬戲,打出手的少,看的是身段功架,氣度神情。有人私語說,哎,這葉老板的親傳弟子,到底是不一樣!
簫云就忍不出插話道:“這才到哪里,阿璟的武戲更是出彩!”
旁人知道他是葉家班的當紅的小生,不以為失禮,爽朗笑道,“那日后可大有看頭了。”
這出《穆柯寨》演罷,果真是應驗了褚簫云臨開場那句玩鬧似的“聲名赫”。琬師姐說他:“生怕你是個烏鴉嘴,誰料竟是喜鵲兒呢。”另一個唱小旦的男孩也道:“早知簫云哥這嘴巴開過光,我當初也讓他‘呱呱’兩句吉祥話最好!”
阿璟的走紅算不上一鳴驚人,因為似乎所有人都默認她合該出類拔萃,都等著看葉宗棨這半當徒弟半當閨女的角兒到底有怎般本事。期待一高,演好了也是“果然”而非“居然”,臺下看得滿足,只是少了那么些嘖嘖稱奇的美意。
葉宗棨也曉得,因此散了戲褒揚幾句,照例要給徒弟潑涼水。“腰不活,站得雖直挺,卻似木楞了些;腳步輕捷有余而力道稍虧——可見蹺功還是欠了火候。動作也該多放開幾分,你扎的是大靠,太斂著便容易顯得精氣神不夠。”
“總歸今兒槍花倒耍的有些意思,也算遮了丑,只是‘打外不打內’,其中門道可糊弄不住行里人,”葉宗棨道,“武戲文戲究竟不同,你若想多別人一身打的好本事,就得狠心吃這般苦。”
狠心吃這般苦,阿璟算是聽進去了。練蹺功時生怕小腿打彎,便主動綁了竹簽子,不敢屈一下膝偷半分懶,晚上再獨自出來踩蹺走缸沿;武旦比刀馬戲更重打的功夫,手上腳上的功底都要有,翻撲、下高、拿頂,常磕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戲班子里管水鍋的阿姐見了都“哎唷”一聲,“這丫頭可別是入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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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后戲院要準備開園,趁開始妝扮前的一會兒工夫,向來關系親近的小花旦雁萍瞧空和阿璟說上幾句體己話,“你聽說了么,隔幾日咱們要去周公館唱堂會呢。”
阿璟下意識搖搖頭,詫異道,“真的?”
“那還有假,我一早便聽見管事的和師父在講——難怪昨兒個突然地說要排戲,今兒見簫云哥嗓子壞了又發這樣大的火呢……”
“是給周老太爺賀壽么?”
“倒不是福壽嫁娶之類的喜事,”雁萍道,“聽說是那剛回來的周家小姐好聽戲,家里便安排了這么一出,也算作接風洗塵。”
阿璟有幾分訝異,雖前些日子剛有過一面之緣,確切來講,還說上了一席話,卻如何也沒瞧出這位千金小姐喜好這些“老氣”的東西來。
她眼里這些留洋回來的公子小姐總是很“新派”的,口里侃侃談的是民主科學、平等自由和國際時局,時不時夾雜幾句很利索的洋人話;見人也不作揖不道萬福,欠一欠身把手遞出去,相互那么一握,禮數便盡到了;他們自然也不愛讀孔孟老莊,說私塾里那些迂夫子傳習的東西太舊,不愛穿長袍馬褂,從頭到腳是洋裝皮鞋,看的是銀幕,吃的是西餐,還要喝咖啡……
周南喬呢,周南喬看上去和他們都一樣。
日前見時,她穿一身西式改良后的旗袍,大方地掐出腰身,系花紋暈染的絲巾,搭一件素色的翻駁領風衣,是種不招展的“洋氣”。她的人這樣,她的畫兒也這樣,大抵都是西洋畫,油彩厚重,裱在純凈的琉璃框里,像一面面通向另種琳瑯國度的小格窗。
周老爺子和師傅聊起南北山水畫派之類時她就顯得心不在焉,沉沉地垂著頭微笑與附和;等離開長輩們的視線后,她的眼神光才活絡起來,興致回來了,脫籠之鵠一樣翩翩然。她跟她講洛可可、野獸派,毫不高高在上,只是像鄰家阿姊熱心地分享學堂里的趣事,還講畢加索、馬列維奇……再多的阿璟記不得了,洋人的名字就是怪得很。
總之啊,周南喬怎么會喜好聽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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