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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絮。”
李絮捏緊包帶,猶豫片刻,還是轉過身。
“你之前問我,66號公路的終點是哪里,” 陳譽洲的聲音穿過海浪的規律性的拍打,“就是這里。”
旅程結束了。
火紅的晚霞迎面落在陳譽洲的臉上,將他幽邃的眉眼描繪得無比清晰。
李絮的眼睛一燙,不敢再多看一眼,把自己推了出去,一步都沒有停。
他要按部就班地往下走這最后的一段路,結束糾結,結束痛苦,結束他毫無價值的一生。
然后走向自由。
他走下沙灘,腳下的觸感從松散逐漸變得濕潤。潮聲推上來又退回去,濕沙被抹平,只留下淺淺的泡沫線。咸澀的海風裹著細小的水沫撲在臉上,像一層廉價的裹尸布一樣包裹住了他。
他繼續向深處走。海水沒上膝蓋。
就是這里了,他想。沒有下一段路了。
每一步,水位就攀升一寸。水流推擠著他的小腿。濕透的褲腿緊緊裹住皮膚,沉甸甸地向下拽。涼意開始變得尖銳,冷如無數刀片在切割他的肉/體。
李絮打了個冷顫。他的小腿已被淹沒大半,水面晃動,倒影破碎,映出一張與李瑤高度相似的眉眼。
這么冷,好像就是在重復她最后承受的痛苦。
那……這樣就夠了嗎?夠她原諒他了嗎?
他好像還是無法獲得答案。
李絮一陣迷茫,身體一松,往回扭了一下。
一只黑色的海鳥低低掠過,啼鳴,天色將晚。陳譽洲還站在原地,海風吹動那件寬松的白色上衣,面朝著他的方向。
李絮感覺自己的心口被扎了一下。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回頭,咬緊牙根,匆忙又往更深處走了兩步。
可是這兩步是異常的艱難。他的前方,暮色在海面上不停地匍匐動蕩,卻無法洗刷掉他剛剛回頭瞥見的那一幕。
海平面上的紅日虛弱得像團即將熄滅的火焰。潮水開始翻涌,一個浪撲過來,打到了背包上,他躲閃不及,衣擺和袖口一下子濕透,緊接著身子就被一推,他腳下一空,差點仰面摔進這冰冷的浪潮里。
李絮本能地穩住身子,慌亂間,他下意識地第二次回過了頭。
岸上的人還在,只是更小了些。平時看著那么高大的人,此刻只剩一個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不清神情。
他看不清陳譽洲的臉了。
這一下如同一記悶棍,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不清陳譽洲了!
他還沒有離開過陳譽洲這么遠!這個事實一下就讓他亂了陣腳,指尖劃著水,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全身,連忙往后退了兩步。
什么收回小雞,什么義無反顧地、不留痕跡地離開,獨留陳譽洲一個人在那里,他發現他現在根本做不到。
那些他自以為帶給對方的虧欠與拖累,底下藏著的,其實全部都是他自己。
明明都是他自己放不下!
冰冷的海水快要漫到他的腰。
李絮瞬間好不甘心。
他想要輕生,因為失去了生的意義。可是如果死亡也不能給他一個準確的意義——
那這三千英里咽下的食物,感受過的風,看過的星空和景色,還有跟陳譽洲講過的那些話……這一切,究竟算什么?
有什么東西正在迅速瓦解。
他要這樣稀里糊涂地結束嗎?
李絮后知后覺地抖了一個激靈,牙齒一顫,轉過身,拔腿就往回奔。
光線越來越暗,海浪越來越密,萬斤重的水死死拽著他,勾纏他的勾腳踝,不肯松開。
“哥......” 他追著岸上的身影,“哥......”
咸腥的海水浸透布料,將溫度迅速抽離。他瘋狂地懷念溫暖,渴望強烈到他再也顧不上思考任何問題。
要回去。
“哥......”
要回到陳譽洲身邊。
他艱難的從水里掙脫,拼了命往回跑,急促的喘息讓他的嗓子干裂發苦,身體沉如鉛墜。
可這段回程的距離好長好長,他眼前發花,腳底發虛,卻怎樣都縮不短。
更可怕的是,越往上斜坡上的沙子越是松軟,如沼澤般扒著他的雙腳,一踩就陷,抬起來又往下滑。他用盡全力想往上蹬,膝蓋卻一沉,直直跪進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