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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譽洲最終放棄尋找那截線頭。飯后兩人又默不作聲地一起收拾了碗筷,又各自洗漱了一下。李絮洗完澡后又逛了一小圈屋子,還跑到陽臺上溜達了一圈。
山腳下的光污染更少,視線所及之處皆是碎鉆似的星子,甚至比昨夜的更多、更亮、更密,不想看都難。夜風里藏著松針葉的味道,可是他實在是覺得冷,正準備轉身,余光卻瞥見院子邊緣的灌木叢輕輕一晃。
是兩只小鹿。
這兩只鹿大約只有半人高,在黯淡的夜色下渾身呈幽靈般的灰白色,連犄角都沒有,耳尖轉動,正低頭在地上一通亂嗅。
李絮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活的鹿,他心頭一動,下意識地就朝屋內走了兩步,壓著嗓子喚了一聲,“哥——”
聲音很輕,但人立即就出現了。陳譽洲正抱著一條毯子從唯一的那間臥室里出來,然后丟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這是分開睡的意思。
他的自覺程度讓李絮有點意外。
有點別扭,又實在是讓他說不出個不好來。
因為他根本沒有理由說不好,也沒有身份。現在要怎么定義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呢?熟人嗎?聽起來太有距離。朋友嗎?好像已經不只是朋友了。炮/友嗎?但是他們好像是在約會。
生又不生,熟又不熟。黏滯不清,藕斷絲連。
他怔忡的這一兩秒間陳譽洲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什么?”
“......哦,有鹿哎。”李絮回過頭。
草叢空空蕩蕩,只有風拂過松枝的沙沙聲,哪里還有鹿的影子。
“……走了。”他輕聲說。
李絮無法解決自己這種拔河一般的猶疑。他清楚地認定所有的問題與矛盾的根源都來自于他自己,連帶著陳譽洲的那份一起,他睡也睡不踏實。
不過他睡不踏實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這次他一個人躺著,又做夢了。他夢見了孤兒院門口那棵玉蘭樹,它的樹干長得好大好大,樹冠長得好高好高,一片葉子也沒有,直沖云霄。他站在樹底下看,看見李瑤從一朵花的后面露出她的小臉,那么近又那么遠。
她笑著對他說,哥,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李絮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眉頭一擰,喊道,快點下來吃飯了,今天有湯,湯要涼了。
李瑤咯咯笑,吃飯你找我干嘛呀,我現在又不用吃飯。
李絮罵她,你不吃飯喝西北風?你是不是傻逼。
李瑤搖搖頭,哥你才是傻逼,你天天在底下轉悠,轉得我眼花,你才傻逼。
李絮說,我不在這看著你誰還看你。
李瑤臉上的笑忽然沒了,瞪著他,李絮,你除了會叫我吃飯還會干什么?
李絮沒來得及發出聲,她的聲音又轉而尖利起來,她高聲尖叫,你就是不行!所以你才只會在這兒抬頭看我,你根本不敢往后看看!
肥厚的花瓣因為她而顫抖,李絮一驚,下意識地就想轉身,證明自己不是這樣的。
他不是。
可是他發現自己真的無法完成這個動作。
脖子像生了銹的螺絲,在蠻力之下紋絲不動。這個詭異的現象令他愈發焦急而心慌,生怕自己真的做不到,說不清的勁兒全憋在肩膀上,咬著牙拼命一擰,眼前一黑——
“李瑤你能不能老實——”
嗓子干痛,瞳孔在昏暗中倉皇聚焦,他卻再也找不到玉蘭樹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的不遠處半個極高大的身影輪廓,鬼影一般佇立門邊。
恍惚間李絮急促的呼吸一窒,差點沒背過氣去。他還沒從焦灼里回過神來就又受了驚嚇,心臟在胸腔里失了控般狂擂,僵在床上,瞪著眼睛,與那片黑影對峙。
良久,黑影動了動。
“......嚇到你了嗎?”
“......哥?”李絮這才徹底反應過來,發覺自己渾身是冷汗,“你......你怎么在這里?”
“上廁所。”
陳譽洲說完清了下嗓子,轉身走進了廁所里,打開了燈。
洗手間確實是在臥室旁邊,暖黃色的燈光像火焰一般,驅散了房間里最后的混沌。李絮卸了力氣,重重倒回了床上,對著天花板眨眨眼,又翻了個身,徹底沒有了睡意,摸索著下了床。
他光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剛走出門,就正好撞見陳譽洲從洗手間里出來。兩人在昏暗的過道里打了個照面。
他的臉上還掛著水珠,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聲問:“怎么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