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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你還在,清遠侯府又百年傳承,一時半會動搖不了根基?!?
她說這話時帶上了幾分連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不屑。
魏然救了她是真,但是仇敵也不假,她可沒忘了對面這個人曾經對宋家所作的一切。
魏然不惱反笑:“你是見不得清遠侯府,還是見不得我?!?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腦,宋時窈覺著奇怪:“有什么差別,你與清遠侯府同生一脈?!?
魏然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眉梢輕輕動了動:“如此,怕是要讓你失望了?!?
那個火光沖天的一幕浮現在眼前,魏然闔眸,多年前的血腥氣經久未散,隨著歲月漸長纏繞進骨髓,折磨了他無數個日夜,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自己是誰。
抑住心頭的戰栗,魏然回神,不等她再說什么,已然結束了這個話題。
唇角含笑,一幅溫潤模樣:“庸城再見后,難得有機會能跟你坐下來好好聊一聊。陸淮序他……待你如何?”
宋時窈頗為不悅,她與陸淮序夫妻之間如何與魏然何干,更何況,他們可不是能坐下來靜心敘舊的關系。
但眼下的情況如此,為了明哲保身,宋時窈還是忍下:“他對我一向都不錯。”
“是嗎?挺好。我在庸城這些日子從他人口中也聽到過陸大人和發妻伉儷情深,但終究不放心,今天聽你親口這樣說,看來是真的了。”
說著,魏然停聲,又一陣沉默,就在宋時窈以為兩人之間的對話不會再繼續的時候,他卻忽然開口:
“宋時窈,我一直不明白,為何你待陸淮序永遠都是百般好,而對我卻厭惡生恨,避之不及?誠然,我后來鬼迷心竅,所用手段的確卑劣不齒,但之前呢,在上巳節公主府時,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就避我如蛇蝎。這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
魏然問得真切,可這三個字狠狠地砸在宋時窈的心頭,她也不知道該怎么給他解釋。
曾經,她天真地以為在前世的悲劇中,魏然英年早逝,只是恰好推動了自己走向死亡的軌跡。
所以重生后第一眼見到魏然時,心中情緒受前世影響,倒沒有多少恨,反而是懼怕居多,為避免再入后塵才想方設法地躲著他,盡力改變事情走向。
直到后來得知真相,壓抑了兩輩子的情緒才宣泄而出,匯成了怨恨。
宋時窈沒有否認,眼簾低垂:“可能就是直覺吧,天命如此?!?
聞言,魏然卻冷笑出聲,好一個天命,將所有緣由毫無理由地推脫給天命,還真是,別出心裁的荒謬回答。
“這回答,你自己信嗎?”
“我信?!?
宋時窈避開他的目光,緩慢而堅定地吐出這兩個字來。
魏然因她意料之外的態度愣了片刻,五味雜陳,可最終也沒有再說出什么來,只緩緩呼出一口長氣,在寂靜的夜中嘆息。
沒想到多年后,在庸城這地界,他臨到頭來終究還是逃不過天命。
似是為了平復心情,轉移注意,魏然拿著手中的火棍在地上橫橫畫畫,棍端與地面接觸發出沙沙的聲音。
“知道你最好讀書,我在庸城的這些日子比在軍中得閑,最近剛巧看到這篇文章,你覺得如何?”
魏然的話題太過跳躍,宋時窈不得不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來防備他,生怕哪句話出了差錯,落入他的圈套。
“萬般因人而異,你覺得好,那自然是好的?!?
“你連我寫的是何東西都沒瞧清便說好,就算是敷衍不也得做些表面功夫嗎?”
宋時窈默聲,應該是迷藥的勁還沒過去,她這會仍舊覺得困乏,不大想開口,只想等著陸淮序的人趕緊尋到這處來。
魏然都能找來,他們必然也快來了。
沒聽到她的回答,魏然仍舊自顧自說下去:“自古圣賢多人杰,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他們的這些招數若用起來,不論何時都能瞧見成效,難怪能萬代千秋的傳下來?!?
莫名其妙。
宋時窈揉了揉額角,他的話沒聽進去多少,只覺得吵鬧。
可電光火石間,她忽然察覺出一絲不對勁,這不過隨口閑聊的一句話與從前種種聯系在一處,似乎總有說不通的地方,尤其是——魏然。
某個猜測浮現在腦海,宋時窈心頭微動,眉頭不禁蹙起,下意識抬眼,才發覺魏然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夾雜幾分莫名的意味。
“你……”
宋時窈未來得及說什么,話只吐出一個字來,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陣騷動,沒聽清是什么人,她就被魏然一把拉了起來。
他神色嚴肅地撈起佩刀,快步到門前扒著縫隙朝外看了一眼,星星點點的火光連成一片,來人不算少。
當即轉身,拽著宋時窈朝后門奔去。
“快走!他們的人追上來了!”
宋時窈猶豫片刻,指尖微動,質疑的話到底沒能說出口,還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離開前匆忙的瞬間,宋時窈耐不住好奇偏首,借著些微火光,終于看清了他剛才寫下的那行字——鄭伯克段于鄢。
出了廟宇,寒風猛烈,順著喉管一路滑下,奔跑間幾乎能感受到喉嚨里的血腥,宋時窈不得不用手掩面,遮擋住冷冽的空氣。
那座破廟地處偏僻,她不認識周圍的地形,只能盲目地跟著魏然穿梭在枯雜的山林中,月色被掩在云后,前方路越發看不清。
腳下荊棘毫不留情地在腳踝和小腿上劃出血痕,隱隱刺痛,魏然仿佛回到了多年的那個冬夜。
一樣的痛,一樣前路未卜,背后是血海尸山,阿鼻地獄,他只能拼著最后一口氣在風雪中倉皇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