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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燼猛地從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像一條離水的魚。額頭上、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低著頭,用力撐著額前汗濕的發,過了好一會兒,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復。
“……”
又做這個夢了。
又夢到他們一起捧起恒星杯,又夢到那一天,他找到江嶼白時的景象。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房間里一片死寂的黑。他摸索著下了床,無需開燈,也輕車熟路地走到床前的桌子旁,拿起一疊黃紙和打火機。
“嚓”一聲微響,火苗燃起,點燃了黃紙,他將燃燒的紙放入桌上一只粗陶罐中。
橘紅色的火焰沉默地在他空洞的眼底躍動,明明滅滅,映亮了這一方狹小的角落。陶罐前,端正地擺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江嶼白,正意氣風發地高舉著那座“恒星”獎杯,笑容張揚而恣意。
那是他曾經的模樣。
余燼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桌子的左側,那里放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是江嶼白的骨灰盒,盒子里,還有那兩條隊鏈。
他靜靜地看著,跳躍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放大,像一個沉默的鬼魅。
黃紙很快燃盡,化作一小堆灰燼,余燼沒有再點燃下一張,他伸手,“啪”一聲打開了房間的燈。
慘白的燈光傾瀉而下,將這間狹小的出租屋照得無所遁形——墻壁斑駁,家具簡陋,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那人清冽又混合著藥水的氣息。
他此刻,正住在江嶼白生前居住的這間出租屋里。
大半年前,他就是在這里,找到了猝死的江嶼白。
他拿起桌上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但他并不吸,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煙霧繚繞中,大半年前的記憶,再一次緩緩浮現。
那一天,他踹開這扇門,找到的已經是江嶼白毫無生息的軀體。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太快,太荒謬了。兩天前還在賽場上冷靜指揮,帶著他們拿下季前賽冠軍的人,怎么會突然就……他當時甚至無法思考,只是抱著那具逐漸僵硬的軀體,在床邊呆坐了一天一夜,直到自己的四肢也變得冰冷麻木,才被現實的殘酷刺醒,恍恍惚惚地報了警。
驗尸報告很簡單,卻觸目驚心:腕骨惡性骨肉瘤,引發急性腫瘤溶解綜合征,導致心臟驟停。
腕骨骨肉瘤……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想起江嶼白最后那段時間,總是揉按手腕的動作,想起他偶爾蹙起的眉頭,想起他蒼白枯萎的容顏,所以,即使活著,那雙曾創造奇跡的手,也再也無法觸碰他摯愛的鍵盤和鼠標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神俱裂。
但隨之而來的后事不容他過多沉溺,他強撐著處理江嶼白的后事,買下這間屋子,親手布置了這張祭臺,然后搬了進來;又動用人脈和積蓄,將江嶼白真正的死因死死壓下,將江嶼白死亡的消息死死壓住,對外統一口徑:手傷嚴重,無法支撐高強度的職業比賽,決定退圈休養。
ifx的其他隊友被蒙在鼓里,真以為如此。那場本該是慶祝世界冠軍的盛宴,最終變成了充滿遺憾的散伙飯,隊員們為此失落了很久。只有經理李峰……余燼想起,只有李峰,他本以為江嶼白是真要退圈,還按照江嶼白提前給他的名字,物色好了接替的打野青訓生。直到后來余燼私下告知他真相,他才露出真正的駭然,也恍然明白了江嶼白當初那些安排的深意。
再后來,余燼過得渾渾噩噩。直到新賽季的號角吹響,江嶼白曾經說過的話——“我要冠軍”、“目標只有贏”——才像遙遠的鐘聲,在他一片荒蕪的內心敲響。他重新拾起鼠標鍵盤,把自己投入到無休止的訓練和比賽中,用一場接一場高強度的比賽麻木自己,強迫自己不去想任何與江嶼白有關的事情。
最終,ifx如愿拿下了第二個恒星杯。
他站在那片更加熱烈,更加輝煌的舞臺中央,身邊是歡呼的隊友,頭頂是紛飛的金色紙片。他下意識地左右巡視,目光穿透晃動的光影,卻怎么也找不到那個他想看見的身影。
巨大的失落和空洞感吞噬了所有勝利的喜悅,站在世界之巔,他只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無邊的落寞。
直到所有事情塵埃落定,獎杯入庫,喧囂散盡,他才終于有了一絲力氣,去思考這整件事的離奇。
一切都太奇怪了,江嶼白的病癥,為何會惡化得如此迅猛,近乎詭異?他仿佛預知到了自己的死亡,提前請假,回到這個屋子,甚至提前為ifx物色好了接班人。
而且……余燼想起來,季前賽奪冠那一晚,江嶼白破天荒地回了上千條粉絲的私信。
這個舉動在當時就顯得不同尋常,但他和所有粉絲一樣,只以為是復出后的感激與回饋?,F在想來,那哪里是回饋?那分明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告別,是江嶼白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不動聲色的溫柔。
那一番“因傷退圈”的說辭,自然在圈內掀起了軒然大波。粉絲們無法接受,不愿相信,那個才剛剛重返巔峰,剛剛溫柔回復粉絲的pale,怎么會如此突兀地轉身離開。
余燼的視線隨著指間升起的縹緲煙霧,落回到照片中江嶼白意氣風發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