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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真相撲朔迷離(13)
周秘的外公名叫宋容, 外婆叫做陶桂蘭, 住在縣城的一座小樓里, 都是年過七旬的老人。
耿子揚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們。
張文斌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拍著宋容的肩膀說:“老宋, 身子骨還好嗎?”當年那個案子查了好幾年, 張文斌跟老兩口早都混熟了。有時候來縣城辦事, 還會到宋家來坐坐。這次若不是張文斌帶路,耿子揚怕是連門都進不來。
談起當年的案子, 老兩口都有些排斥。
女兒是獨生女,死的時候, 老兩口年紀已經很大, 再沒要孩子。這些年一直孤孤單單就這么過過來的。
耿子揚見他們家境清貧, 有些奇怪:“周秘從來不接濟你們嗎?”周秘現在可是大老板, 拔下一根汗毛, 比老兩口的腿都粗。
宋容語氣淡淡:“他每個月定時匯錢過來,每次我都會給他退回去。”
陶桂蘭對張文斌和耿子揚說:“這老頭子, 就是固執, 那孩子是我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骨血,他卻一直不肯認回這個外孫。當年那孩子流落街頭,我們不肯收留他, 他在心里怕是也把我們老兩口怨恨上了。這么多年,只往這里匯錢,從來不肯過來看我們。”說到最后語氣有些低沉。
耿子揚心下疑惑:“既然他是你們唯一的外孫,你們為什么不肯認他?”
宋容臉色不好:“那個人的種, 能是個什么好東西?”那個人,指的當然是周自強,他已經死了這么多年,可宋容還是無法原諒他。
“看來您對周自強的印象很不好。”耿子揚道。
“何止是不好,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同意過他和小潔的事兒。”宋容硬梆梆地說。
陶桂蘭嘆了一口氣:“說起來,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大概是九十年代吧,這里還沒拆遷,我們家還在農村。小潔從小聰明伶俐,溫柔懂事,我們在她身上就沒操什么心。”
想起那些年的事情,宋容很是感慨,“那時候小潔學習好啊,村里的人都羨慕我們,初三的時候,很多人出主意,讓她報個中專,很快學出來就能幫家里分擔,但我沒同意,我的孩子我知道,她是一定要上大學的。所以我讓她考取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九十年代,人們的觀念和現在完全不同,大學生還很少,屬于稀缺動物,一個中專生的地位和現在的大學生差不多。
宋容在那個時候堅定地讓宋潔上大學,可以說是相當的高瞻遠矚。
耿子揚有些無法想象當時的情形。
宋容說完這些,忽又低下頭,“要是知道她會在校園里碰見那個人渣,我寧愿讓她上個中專,平平安安一輩子。”
張文斌也是第一次聽他說起這些,“周自強和宋潔是在高中認識的?”
宋容點了點頭,“誰說不是呢。具體兩個人是怎么認識,怎么好上的,小潔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只記得小潔高二的一年,班主任找我過去談話,說是小潔早戀,讓我勸勸她。后來我才知道對象就是周自強。”
陶桂蘭說:“周自強長得好看,又嘴甜會說話,運動也好,會打籃球,的確很討女孩子喜歡。不過小潔不是那么膚淺的人,竟也看上了他。”
張文斌是老輩人物,插話道:“早戀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你當時沒和宋潔談嗎?”
宋容說:“我跟小潔談了,她跟我說她知道怎么處理,不會影響學業。她一向懂事,我也就信她了。早知道,該讓她轉學才對。那時候,我看她每次考試都能考到年級前幾名,確實沒有影響學習,還以為他們已經分手了。”
耿子揚:“后來呢?”
宋容:“后來,他們兩個同時參加高考,小潔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學,周自強卻落榜了。他并不愛讀書,因此也沒有復讀,就這樣沒再上學,一直在社會上瞎混。”他喝了一口水,又說:“本來以為小潔去上大學,兩人自然就斷了。沒想到,那小子竟然跟到上海去了。那時候通訊也不發達,手機是個稀罕物,小潔每周用公用電話給我們打幾次電話,我們一直不知道她和周自強的事兒。”
陶桂蘭接著說:“小潔學的是建筑設計,她在大學里品學兼優,畢業后本來可以分配到上海一家國營設計院,但她拒絕了,回到青城市找了一家設計單位上班。后來我們才知道她回來也是為了那個人。”
宋容說:“那個畜生陰魂不散,害了她一輩子,最后更是害得她走上了絕路。”語氣中滿滿都是憤恨。宋潔本來是他們老兩口一生的驕傲,最后卻落到那樣的下場,的確令人扼腕嘆息。
當年,宋潔從上海回來,剛把工作的事情定下來,就提出要和周自強結婚。宋容雖然是個道道地地的農民,但卻看不上周自強這人。周自強有青城市戶口,可他沒有穩定的職業,宋容總覺得他不牢靠。陶桂蘭也是抱著這個態度,但是他們的反對有些晚了,宋潔告訴他們,自己已經懷孕,有了周子強的孩子。
老兩口這才無奈答應,不過對于周自強的不滿也在這個時候種下。
后來周自強和宋潔結婚,兩人住在城里,一開始還好,宋潔生下一個兒子,便是周秘。小生命的到來為這個家庭帶來了不少歡樂。為了養活兒子,周自強開了一家雜貨店,小本生意倒也紅火,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他們計劃著,等周秘年齡大一點兒,兩人再多攢點兒錢,就一塊兒開一家小設計院,承攬一些小項目。
就這么過了幾年,日子雖然并不富足,可也還算幸福。直到周自強開始賭博。
一開始他還只是打麻將,后來是牌九、骰子、**,什么輸錢快賭什么。這么著混了幾年,不但雜貨店賠光了,自己還欠下一屁股債。
兩人開始為了賭博的事情吵架,越吵越兇。第一次,周自強失去了理智,當著兒子的面打了宋潔。
一開始,周自強并沒有家暴的習慣,可是自打那一次之后,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他無法抑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對妻子施暴。越是到了后來,就越是肆無忌憚,很多次,他當著周秘的面對宋潔拳打腳踢,絲毫也不避忌。
耿子揚聽得有些震驚:“既然周自強這樣禽獸不如,為什么不跟他離婚呢?”
陶桂蘭嘆氣:“那個時候,可不像現在這樣,想離婚就離婚,那時候離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而且周秘那時候還小,小潔也得為他考慮。那時也不像現在這樣開明,遇到家暴還知道報警,而且就算報警,警察一般也只是調解,解決不了實際問題,所以也就只能這么忍著。”
忍著,忍著,這一忍就是七八年。直到周自強替薄仁頂罪,在監獄呆了一年半,宋潔母子倆也度過了一段清凈日子。可周自強出獄后,也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越發沒個人樣,下手越來越狠,有一次陶桂蘭去看女兒,看見女兒遍體鱗傷,沒有一個好地方。
陶桂蘭是個很溫和的人,再也忍受不住,拿著菜刀要和周自強拼命,那時周秘已經十五歲。那次之后,宋潔終于下定決心要和周自強離婚。
聽到這里,耿子揚忍不住問:“那他們兩個最后離婚了沒有?”
宋容搖搖頭:“沒有。那畜生一直不同意,小潔本來想走訴訟離婚程序,可是還沒等打官司,周自強就被人殺了。”他歇了口氣,繼續說:“他死的時候,我沒有一點同情,真想放鞭炮慶祝,這個混蛋,他害了我閨女一輩子啊。”說到這里他禁不住老淚縱橫。
陶桂蘭拿出一塊手帕遞給他,勸慰道:“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是看不開?”
耿子揚安慰了老人幾句,說:“剛才聽你們二位描述,可惡的人是周自強,跟周秘沒有關系,可后來你們為什么那么討厭周秘?”
陶桂蘭瞪了老伴一眼,“還不是這老東西固執己見,一直對小秘有偏見。”
宋容說:“有周自強那樣的老子,他能是什么好東西。”他是個很固執的人,對周自強厭惡已極,連帶著遷怒周秘,周秘長那么大,他從來沒抱過他一次。
離開小鎮的時候,師徒倆全都心情沉重。坐在車上,張文斌嘆息:“這個世界上,怎么就有這么多周自強那樣的混蛋呢?他自己壞不打緊,還害了妻子一家,還有他兒子周秘……”
“周秘……我只想說,他能長成今天這樣,真是一個奇跡。”耿子揚喃喃地說著,點著了一根煙,慢慢吸著,“周秘是個可憐的人。”從小在那樣的家庭長大,不變態都難,還能像他現在這樣待人接物進退有據,彬彬有禮,確實算是一個異類了。
他一直對周秘有些看法,可真正了解他的家庭和成長經歷之后,耿子揚卻不由自主地對周秘生出了深切的同情。
張文斌跟耿子揚要了一根煙,在家里老伴管著他,不叫他吸煙,也只有跟耿子揚出來,才能偷摸抽上一根。耿子揚給他點上,他深吸一口,舒服地靠在座椅靠背上,偏頭看了徒弟一眼,然后問:“這老兩口你也見完了,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