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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崢格外為難地長嘆一聲,對趙慕州道:“實在不是本官故意為難大人,而是這賬冊太過要緊。若是本官帶回京后,這缺一頁少一頁的,只恐不好同徐閣老交代。”
厲崢幾句話間,那趙慕州額上已是泛起一層細密的汗水,嘴唇都有些泛白,岑鏡甚至能看到他指尖微微顫抖。
趙慕州忙行禮道:“這、這……上差!還請上差無論如何都幫幫治下。”
這些時日賬冊在他手里,他不是沒想過取下自己的那幾頁。可這東西他當真是不敢動!而且按照以往的慣例,只要他順利站隊徐階,關于自己的那幾頁定然是能被蓋住的啊。
事辦了,錢塞了,這厲崢怎么又忽然反悔了呢?以他在官場混跡多年的經驗,很少有抓不住對方真實意圖的時候。可現在……厲崢這般沒來由的反復,他竟是有些看不懂。他到底在圖什么?
厲崢長嘆一聲,站起身,垂眸看著趙慕州,蹙眉嘆道:“昨夜本官思來想去,這事怎么都難辦。哎……趙大人,先去吃飯,吃飯。”
說著,厲崢轉身朝門口走去,趙慕州連忙追上。岑鏡也跟著起身,同厲崢一道往樓下走去。
三人來到樓下,清淡可口,又花樣百出的佳肴已擺在桌上,眾錦衣衛也陸續進了廳中,和厲崢見禮后,便各自去用飯。
岑鏡坐在昨日趙長亭的位置上,邊吃飯,邊觀察上首的厲崢和趙慕州二人。
厲崢專心地吃著早飯,而那趙慕州顯然有些食不知味。此刻人多,他不好同厲崢說話,但是那雙眼睛,卻不住地朝厲崢那邊瞟。
岑鏡也是一頭霧水,她鮮少摸不準厲崢的意圖。能確定的是他肯定在做局。但今晨這一手出爾反爾,他到底謀得是個什么局?
待眾人吃完早飯,厲崢站起身,朝岑鏡招手。岑鏡會意,上前走到了他的身邊。
岑鏡一過去,厲崢便轉身朝門外走去,岑鏡緊隨其后。趙慕州亦連忙跟上。
待眾人來到滕王閣外,趙慕州已備好馬車,對厲崢道:“上差請。”他備下的本是轎子,可他現在須得創造和厲崢單獨說話的機會,這才臨時叫人換了馬車。
厲崢來到車旁,對趙慕州道:“勞煩大人準備,本官有些差事要同屬下吩咐,趙大人自便。”
說著,厲崢便示意岑鏡同他一起上馬車。
趙慕州一愣,厲崢回避單獨說話的場合,莫非已經決定不給他轉圜的余地了?怎會如此?
趙慕州霎時身子一寒,但也只能暫且行禮相送。
馬車從眼前駛過,趙慕州的目光追著馬車,眸色中閃過一絲煩躁和厭惡。這厲崢究竟是要如何才肯滿意?
趙慕州對身邊小廝道:“傳轎,回衙門。”等回了衙門,他再找機會去找厲崢。
馬車上,厲崢坐在正中的位置上,靠著車壁,低眉整理衣袖。
岑鏡不解地看向他,這若是從前,她肯定不會開口。但是現在,尤其昨日,他親口跟她說,讓她以后像……岑鏡唇微抿,以后像昨晚那樣便好。
她自是不會莫名其妙的那般尖利的同他說話,但心下解不出的題,倒是可以大方的問問。
念及此,岑鏡向厲崢問道:“堂尊,昨日不是答應了趙知府取冊頁嗎?今日怎反悔了?”
話音落,厲崢抬頭看向她,跟著唇邊出現一個笑意。同他往日的假笑不同,這個笑意浮現在嘴角的同時,亦漫上了他那雙如鷹隼般的眸中。
岑鏡微愣,腦海中忽地閃過四個字,如沐春風。
厲崢身子微微前傾,靠向岑鏡的方向,對她道:“今日趙慕州怕是會去找你,到時候他無論說什么,你都裝作一副很為難的樣子,然后說試試看。切記,無論他給什么,你都不要收。”
昨夜趙慕州不是在試探岑鏡和他的關系嗎?那他何不讓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順勢給趙慕州做個局?
厲崢凝眸在岑鏡面上,昨夜夢中那強烈的憐惜之感,此刻復又漫上心間。心里莫名鈍痛。
岑鏡聞言不解,“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原因不必問,約莫是厲崢那八百個心眼子又動了,在借著什么事給趙慕州做局。而她剛好是他此局中算計的一環。
這是她第一次被他這么主動的拉進局里。她巴不得厲崢多用她,全然沒有被利用的反感。只想著問清細則,以更好的配合他。
厲崢朝她一笑,接著對她道:“等趙慕州走后,你就來找我。至于具體要怎么做……”
厲崢眉微挑,繼續低眉整理衣袖,隨口道:“到時候再說。”
還賣上關子了?岑鏡微微皺眉,但唇邊卻掛上笑意。他確實比以前好相處多了,現在還能賣關子開玩笑。看來他昨晚說得是真的,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趙長亭他們,他都會留神。
雖然她依舊不知道他這么做圖什么?但不管怎么說,現在的厲崢她更喜歡。
從前她對他的態度很復雜,一面感謝他為自己劃出一片能叫她施展才能的方寸之地,一面卻又不得不忍受在他身邊的如履薄冰。
如果他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能叫她心無牽累地認真做自己喜歡的事,那么即便日后同他一損俱損,有過這么一段痛快的時光,她也沒什么怨言。
岑鏡沖厲崢一笑,道:“好,就聽堂尊的。”
厲崢抬眼看向她,見她笑意明媚,便又不覺跟著一笑。他從前可沒見過她在他跟前這般松弛,此刻看著她的笑臉,厲崢心間漫過一絲暖流。
厲崢忽地眉微挑,對她道:“記得裝像些,演戲你最在行。”對吧?狡詐的小狐貍。
岑鏡唇邊笑意僵住,轉眼看向厲崢。她下意識的第一反應,還是盤算說辭,考慮如何遮掩。
念頭瞬息流轉,岑鏡已盤算好合適的說辭。但話出口前,她復又想起昨夜滕王閣的外廊處,他倒在她肩上,在她耳邊說的那番話。
畫面一閃而過,岑鏡掃去了那些遮掩的說辭。她心中真正想說的話,頭一次沒有拐彎。
只見她又沖厲崢一笑,但這個笑,多少有點齜牙的意味。她下巴一抬,干凈利落地沖厲崢吐出三個字,“隨上司。”
話音落,厲崢沒忍住失笑,“好好好,倒是我上梁不正了。”
終于能痛快說話了,岑鏡豈能再憋著?她立馬接過話,道:“可不是!往日對我們威嚴肅穆,昨日對趙慕州那可是談笑風生。堂尊的戲出神入化。屬下一向悉心觀察,定當認真領悟。”
厲崢整理衣袖的手,不自覺停了下來。他就這般捏著衣袖,看著岑鏡直笑。她不裝不演時,竟這般靈動?腦子轉得飛快,還牙尖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