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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月色，厲崢?biāo)奶幙戳丝矗欢鄷r，他便見山峰不高處，有個天然形成的山洞。不深，他站在這里都能看到底，但正好可以遮蔽他們?nèi)齻€。

厲崢攬著岑鏡的手，手指在她的肩膀處點了點，對她道：“去那邊。”

岑鏡應(yīng)下，和厲崢一道往山洞所在的山腳下走去。

那山洞所在之處不高，山勢的陡峭程度，剛好夠人能爬上去。但是山勢崎嶇，對厲崢這樣的習(xí)武之人而言，這點路不算什么，但是岑鏡要爬，就會格外費勁。

厲崢觀察了一番，先從岑鏡懷里接過王守拙，將王守拙送了上去。待將王守拙在山洞里放下后，厲崢返回去接岑鏡。

厲崢來到岑鏡面前，站在更高的陡坡上，俯身彎腰，朝她伸出了手。

岑鏡抬眼看去，月色下，厲崢一身玄衣，高大挺拔的身姿，映著身后不見峰頂?shù)纳椒濉６拿佳畚骞伲阋菜颇巧椒寰X般，硬朗中帶著賞之不盡的俊美。

望之如青山。

岑鏡腦海中忽然出現(xiàn)一句這般的話來。

岑鏡看著他的手，唇微抿，隨后便將自己的手遞了出去。剛剛將手放進他的掌心，便被他緊緊握住，他掌心中那粗糲之感再次傳來。

觸到那些粗糲老繭的瞬間，岑鏡腦海中便同時閃過他握刀時的凌厲，下令時的不容置疑，以及時時叫人敬而遠之的威壓。而所有這一切畫面，在這個山中的黑夜里，卻都化作一股安心，釘實在她的心底。

厲崢握著她的手，慢慢將她拉上了山洞的位置。在洞前站定，岑鏡和厲崢手尚且相扣，同時回望來路。只見月色下，一片竹海呈現(xiàn)在眼前，伴著漫空稀疏的星點，隨清風(fēng)輕搖而動。

王守拙抱住了岑鏡的腿，仰著小臉，揉著眼睛道：“姐姐，我困。”

岑鏡失笑，正欲俯身去抱王守拙，卻發(fā)覺厲崢還沒有放開她的手。她不由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從厲崢手中抽出手，隨后將王守拙抱進了懷里，往山洞里走去。

那山洞很高，但是又很淺，石壁的寬度，剛夠三個成人挨著坐下。岑鏡抱著王守拙進了最里面，靠墻坐下，隨后將他橫抱在懷，哄道：“困了就睡吧，明日你就能回家啦。”

王守拙甜甜地笑笑，窩在岑鏡懷里閉上了眼睛。可他卻沒有睡，對岑鏡道：“姐姐，你能不能給我唱歌謠？”

王守拙話音落的瞬間，一首熟悉的歌謠便出現(xiàn)在岑鏡腦海中。她頓了一瞬。厲崢聞言，也轉(zhuǎn)頭看向了岑鏡。他緩步走過去，挨著岑鏡右側(cè)，靠墻坐下。

岑鏡似是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對王守拙笑著道：“好，姐姐給你唱。”

寂靜的山野中，岑鏡哄孩子的歌謠響起，如清風(fēng)拂過心頭。厲崢看著洞外的竹海，唇邊出現(xiàn)一絲笑意。那股令他感到呼吸通暢之感，再次襲來，腦海中那根常年緊繃的神經(jīng)，似在此刻忽地松弛下來。

厲崢的視線落在那片竹海上，很多他都快忘記的往事，一幕幕地重新往他腦海里鉆。他就這樣看著外頭，失了神。

歌聲不知在何時停下，厲崢忽覺肩頭一重。

似是意識到什么，厲崢的心驀然一緊，那夜岑鏡主動的畫面再次襲來。他猛地轉(zhuǎn)頭，正見岑鏡抱著王守拙，倒在他的肩上。

看見她閉著眼睛，呼吸勻稱，厲崢這才發(fā)覺，她原是睡著了。厲崢唇邊閃過一個自嘲的笑意，她現(xiàn)在怎么還會主動親近他？

厲崢側(cè)頭看著靠著自己的岑鏡，曲起外側(cè)的那條腿，隨即手心朝上，將手臂搭在腿面上，以臂作枕。

跟著他肩膀一沉，岑鏡便抱著王守拙從他肩頭滑落，跌進他的懷里，被他穩(wěn)穩(wěn)撐住，岑鏡的腦袋枕上了他的那條手臂。

這樣會睡得舒服些。

許是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剩厲崢自己一個人。他垂眸看著懷中岑鏡的側(cè)臉，今日從公堂之上，再到此刻夜宿深山，每一個細(xì)節(jié)開始在他心間浮現(xiàn)。

公堂上她的急智帶給他的莫大的驚喜；眾目睽睽下她拉自己衣袖時心間晦暗的得意；她問及為何輕判仵作王安時，他心間翻起的委屈和煩躁；她拉著他衣擺時他心間的踏實；知她救人時他剎那泛起的巨大恐懼；躲開追兵時被她挑動的欲。望；看她對他亮爪子時他心間的滿足；被她追問時的慌不擇言和窘迫……

所有一切的細(xì)節(jié)，開始如案情的線索般，在他心間復(fù)盤般地出現(xiàn)。

他這才遲遲地發(fā)覺，自己的情緒，竟是被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牽扯著，大幅波動了如此之多，如此之久。

發(fā)現(xiàn)這一點的瞬間，他忽就格外好奇，他當(dāng)真就如此不濟？僅僅只是有過一夜的糾纏，他便能惦記至此？

他作為錦衣衛(wèi)高官，這些年沒少有人試圖投他所好。外出公干時，不是沒有官員給他私下安排過女人，可他分明是全無心理會，甚至格外厭煩。

可為何到岑鏡這兒，事情怎就變成了這般？甚至他到現(xiàn)在都不覺得那晚讓她抹去記憶的決策有錯，他當(dāng)時預(yù)判的，當(dāng)真是忘記了就過去了，他不會在意。

但事情怎么就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fā)展了起來？

厲崢開始仔細(xì)回想那晚之后的所有事，岑鏡牽扯他注意力的，讓他在意的那些細(xì)節(jié)。

無論是剖尸陳江那日，他在停尸房里的追問，還是后來尚統(tǒng)一事后故意刺她，以及仵作王安一事上，他似報復(fù)似示好的將她的話還回去……

沉思半晌后，厲崢看著岑鏡的那雙眸中，閃過一絲恍然之色。

一股巨大的洞明之感瞬息籠罩了他。他這才驚覺，真正令他難忘的，不是那晚一夜的糾纏，而是她那晚尖銳的駁斥！

倘若那晚她沒有駁斥他，他們想來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身子不對勁，而不是被怒火掩蓋。他們會更早地在藥效不可控之前，就去找解決辦法。那么事情就根本不會發(fā)生。

但是臨湘閣的那壺茶，偏生就像一把鑰匙一樣，打開了岑鏡一直隱藏著的真實的自己。于是她出口駁斥，他當(dāng)時雖然惱火，但竟也沒有直接將她趕出去，而是同她爭辯。

是因他心底深處，本就在渴望這種對等的交鋒帶來的快意。于是他們吵起來了，于是就給了藥效發(fā)揮的時間。而真實的岑鏡，根本就不怕他。因她足夠聰慧，有能力預(yù)判結(jié)果，所以她對他沒有畏懼。在那種情況下，她勢必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這若是換作旁人，在他警告訓(xùn)斥之時，便已然嚇得退避三舍，他就還是會離開，那么便也什么都不會發(fā)生！

后來，令他好奇，一直追問，一直探究的，也都源于岑鏡那夜驚鴻一瞥的鋒利爪牙！

而今晨在公堂之上，她那番急智，徹底將他的探究之心勾了起來。也將他對勢均力敵的欣賞和渴望勾了出來。

這段時日來發(fā)生的事，終于在此刻被徹底捋清，厲崢猝然失笑。

腦海中忽就出現(xiàn)了岑鏡今夜在潭邊，如貓兒般倨傲的那句話，權(quán)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決策，但算不出人心的溫度。

復(fù)盤至此，厲崢不得不承認(rèn)，這一次……令她施針這件事，是他失算了。他找到了最好的解決方式，但卻沒有算到，他自己會為真實的岑鏡而波動的那顆心。這就是他之前一直看不清的，那團混沌。

一個無奈又認(rèn)命的笑意閃過厲崢唇邊。

他看向她搭在王守拙腰間的那只纖細(xì)的手，一向鋒利的眉眼閃過一絲柔和。下一瞬，他伸出自己的手，像今日拉她打水時那般，以虎口將她的手頂了起來，隨即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