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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話音落,岑鏡的肩頭忽地被捏緊,厲崢止步,岑鏡便也被迫跟著停下,不由抬頭看向厲崢。
黑暗中,她看不清厲崢的神色,但人就在他懷里,離得很近。她分明感覺到厲崢胸膛起伏大了起來,略有些粗重的氣息里,夾雜著幾聲幾不可察的嗤笑,聽起來惱火極了。
岑鏡默默移開了視線,唇深抿。確實不該問上峰的私事,她現在收回還來得及嗎?或者,她再說點什么,找補一下,能行嗎?仵作俸祿本來就不多,他不會真的再扣一個月吧?
岑鏡一顆心七上八下,絞盡腦汁地開始想怎么找補。
好半晌,身旁的厲崢長吁一氣,頓了頓。他的語氣聽起來還似往日一般冷靜,但總覺好似說話時在屏著氣。但聽他道:“除你之外,我身邊有沒有過別的女人,想來你自己想得透。”
說罷,厲崢抿著唇,又長長舒出一氣,似是在宣泄某種壓抑的不滿。他又頓了片刻,這才攬著岑鏡繼續往前走。
岑鏡眉眼微垂,邊走,邊開始回憶和厲崢相識的這一年多里,一些關于他本人的私事。
首先,從沒聽過他有妻妾,趙長亭似是還提過給他找媒人的事。其次,他常年忙于公務,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極多,時常留宿北鎮撫司,很少見他回家。他的身上也從來沒出現過二蘇舊局以外的脂粉香。
以上是她觀察到的事實,其次是厲崢這個人。除卻自她施針后他變得不正常的這些日子。從前他身上,一直都帶著一股孤高的疏離之感。
在他身邊一年,她竟不知厲崢有什么愛好,也沒見過他對什么事或物,表現出過明顯的喜惡。他就好像……一只空有人皮的鬼。窮思竭慮地盤算著一切利弊,卻沒有作為人的愛恨、需求和欲。望。
岑鏡想著他方才的話,后知后覺地發現,她莫不是厲崢身邊唯一一個女子?
岑鏡陷入沉思,若是他接觸過的女子眾多,那她尚且可以理解他越界舉止的自然。可既然沒有的話……這般一想,岑鏡的探究之心反而更加強烈,脫口問道:“那為何不見堂尊顧及男女之防?”
“呵……”
厲崢握著探路的繡春刀一掃,削掉一片灌木。他倒是想顧忌,可他渾身上下哪里是她不曾碰過的?那晚藥效之下,他也著實是收不住,只渴望著進得更深些,恨不能將她的身。子揉進懷里。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有些線越過了就是越過了。
他也嘗試過回到從前,但從他下意識不再將進她房間當成禁忌的那刻起,他便意識到回不去。
厲崢忽覺有種本該被理解卻不被理解的憋屈,她那晚那么果斷攀扯他的時候不想,這會兒倒是糾結起男女之防來。
偏生她還忘了,厲崢心間莫名便有點怨。可轉念一想又是他自己下令。他怨得毫不講道理。兩相矛盾之下,只覺一股使不出的勁兒,全打回了他自己的肺腑中,憋得慌。
但岑鏡問了,他得找個什么借口遮掩過去。念及此,厲崢道:“今晚情況非常。”
岑鏡跟著道:“可現在也不危險了。”
厲崢道:“怕你抱著個孩子跌倒。”
岑鏡又道:“那也可以換你抱著孩子。”
那股被逼近窮巷里的逼仄感再次襲來,厲崢腦子轉得飛快,“我抱著誰探路?”
岑鏡卻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自己尋求閉環的執著里,接著道:“那為什么不像之前一樣,換你拉著我的衣擺?”
厲崢只覺后背滲出一層汗水,似是已被逼入窮巷盡頭,完全無路可走,猛然暴漲的求生欲。望瞬間蓋過理智。他立時蹙眉,口不擇言道:“什么男女之防?哪有女人像你一樣對著尸體開膛破肚還面不改色?”
話音甫落,厲崢猛地住嘴。一股深切的自厭之感深深席卷了他,等反應過來時,他已咬破下唇,口中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回籠的理智指著他,冷笑著嘲諷罵道:你這張破嘴,不要也罷!
他怎能對岑鏡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明明很欣賞她的能力。厲崢唇深抿,他忽地想起很多年,他第一次進錦衣衛的那天。似在一個全然陌生的領域,他完全找不到任何正確應對的方式。
“哦!”一旁的岑鏡忽然出聲。她好似找到了閉環,似自答般道:“原是堂尊沒拿我當女人?”這驗證了她之前的推測之一。
可話音剛落,新的疑點緊隨而至,岑鏡再復蹙眉道:“那為何來江西前不曾這般?”
本還在歉疚的厲崢,猝不及防地重重失笑,被他摟著的岑鏡清晰地感覺到他笑得身子都在顫。
岑鏡面露疑惑,笑什么?而且怎么聽起來笑得咬牙切齒的?她現在真的有些在懷疑一個根本不可能的可能性,那就是厲崢被奪舍了。打從來了江西開始,他確實是不對勁的厲害。莫不是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
那股回籠攻擊厲崢自己的憋屈之感,此刻盡皆借著他這似自嘲般的笑發泄了出來。他沒招了!真沒招了!他堂堂北鎮撫司事,竟被他自己養的小仵作殺進窮巷。
厲崢正欲再找理由,但開口前,他猛地想到,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會有疑點和漏洞。他哪怕再找借口,還是逃不過被繼續追殺。
厲崢抬袖擦了下唇上的血,他得換個策略。作為和岑鏡同樣行事章法的人,他很快逆向推演,找到了新策略。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問題拋回去。
厲崢低沉的嗓音在岑
鏡耳畔響起,“你是我的下屬。我攬的是我的人,護的是我的人,需要顧及什么?你窮追不舍地問,是在害怕什么嗎?”
岑鏡聞言一愣,是呀,她追著這個問題一直問什么?厲崢這般的人,定不會像尚統一樣騷。擾她。而且這個問題,也不影響她在詔獄的差事。想來等明日回到山下,他便也不再會這般對她。那她還好奇什么?追求這個疑點的閉環,毫無意義。
思及至此,岑鏡不再多想,只訕訕笑道:“就是好奇,冒犯了堂尊。”
“無妨。”厲崢丟下兩個字,淺松一口氣,頗有種劫后余生的慶幸之感。
兩個人一直沒再說話,岑鏡還在想方才厲崢的問話。她窮追不舍地問,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她是出于何種動機去問的?
岑鏡抱著王守拙,眉眼垂了下去。今夜的一幕幕,再次一一浮現在眼前。他每一個越界的行止,都在她心里掀起過不大不小的波瀾。
她后知后覺地發現,她的每一個好奇背后,都在指向一個相同的動機。那便是,厲崢對她是否有了超越上下級的額外關照?
復盤清楚自己的動機,岑鏡微微蹙眉。
難怪他會反問她在怕什么。他對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向負責,縱然嚴厲,但卻從不少了關照。她這般一直追問,倒顯得她自作多情,好像擔心厲崢會對她有什么心思一般。
身份懸殊如此之大,厲崢本人又孤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可能會有這種可能?她不該追問的,不該叫厲崢覺得她在意這件事,就好像她在期待什么一般。
岑鏡不易察覺地輕嘆一聲,許是就像他說的,他只是對他的下屬負責罷了。
在這靜謐的黑夜中,便是連彼此的氣息都清晰可聞。厲崢依舊沒有放開岑鏡,依舊這般摟著她,護著她走穩腳下的每一步。
厲崢心里還在想他剛才那句口不擇言的話,深深的歉疚感在他心頭揮之不去。可他又不知如何彌補。
煩躁之感再次漫上心頭,他捏著岑鏡肩頭的那只手復又捏緊了些。她為何要追問呢?這一晚上,她端只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不成嗎?
二人就這般各懷心思地走在林子里,沒有再多言。沒走多久,二人便來到了這片竹林的盡頭。前面便是更陡峭的一座山峰,沒法再往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