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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鏡正準備往下跳,卻發現這個高度有些尷尬。若她一個人正好能跳,可她現在抱著個孩子卻沒法兒跳,下去肯定站不穩。
厲崢看出了她的遲疑,便道:“你側身蹲下。”
“哦……”岑鏡依言照做,怎料她還沒完全蹲下去,厲崢抬腳踩上石頭上的一塊凸起,身子往高抬了一瞬,跟著便將她橫抱在懷,旋即一轉,就將她和王守拙穩穩抱下了那塊巨石。
不得不說,這武官的氣力當真不容小覷,今夜他摟著自己時,那手臂便如鋼筋鐵骨,半分撼動不得。現在抱他們兩個都輕輕松松。
厲崢將她放下地上,岑鏡便也放下了王守拙。小小一個孩子,此刻還咬著布老虎,正睜著大眼睛看著她,那布老虎被口水浸濕了一片。
岑鏡沖他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王守拙立馬點頭。見他這么乖,岑鏡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低聲安撫道:“等錦衣衛都走了,姐姐就送你回家,先歇會兒。”
岑鏡靠著一塊石頭坐下,將王守拙抱在了懷里。而厲崢則從后腰革帶上解下一把形制精巧的弓弩,趴在那巨石上,靜靜地觀察著天空。
約莫半刻鐘后,右側竹林里忽地傳出貓頭鷹的低沉悠長的咕咕聲。厲崢立時警覺,抬起了手中的弩。很快,他便見一棵竹子被壓彎。上頭蹲著一只黑影。
厲崢對準那黑影,瞄準,下一瞬,一支利箭破空而出,那竹頭上的黑影,撲棱著翅膀掉下了地面,很快沒了動靜。
不知他們有幾只貓頭鷹,厲崢不敢托大。射殺一只后,繼續蹲守。半個時辰后,月升得更高了些,但再沒有任何貓頭鷹的動靜。
厲崢再次觀察四周,直到確認再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這才收了弓弩。他轉頭看向岑鏡,“暫時安全了。”
厲崢來到岑鏡面前,在她面前半蹲下。他一膝著地,另一條腿曲著,手臂松松垮垮搭在膝蓋上。
他看著岑鏡的眼睛,嚴肅地問道:“現在告訴我,為何抗命救人?”
許是厲崢氣場過于嚴厲,懷里的王守拙明顯抖了一下。岑鏡忙伸手攬住王守拙的頭,將他護進懷里。
摸他腦袋安撫了下后,岑鏡這才看向厲崢。
她想了想,厲崢極厭惡擅自行動,破壞大局的行為,那么她就不能說實話。
但她也不能完全撒謊,厲崢是聰明人。最好的方式,是告訴他她的決策過程。
現在他之所以詰問,是因為在他視角下,掌握的信息和她不同,因此風險評估也和她不同。只要他聽完她的決策過程,想來就會重新評估風險,對她的厭惡和斥責會少一些。
念及此,岑鏡對厲崢道:“當時堂尊下令時,你們正在和對面廝殺。觀里的那四個人也聽到了動靜,他們派出來三個人過去查看。當時觀里只剩下一個人,正是救人最好的時機。”
岑鏡頷首低眉,以示歉意,接著對厲崢道:“而我手里正好有今日趙爺給的吹箭,又有石灰粉可做掩護。而前往最近集合點的路,我也提前確定好了。思來想去,覺得救人這事可行,于是我……”
“于是你便去救人?”厲崢接過岑鏡的話,他緊盯著岑鏡的眼睛,語氣愈發緊逼,“當時我下令化整為散時,便已是確認此戰不敵。那時我們尚未撤離,我便叫你先跑。你不會武,我們可以拖他們一
陣子,你正好趁機抓緊離開!”
厲崢說著,方才那令他膽寒和后怕之感再次浮上心頭,語氣間明顯已有怒意,“你貿然跑去救人,可曾想過會延誤你逃跑的時機?倘若你救人出來,而我們已經撤離,嚴世蕃私兵發現你,單獨追你,你可還有活路?”
當時那一夕閃過的岑鏡可能會死的念頭,再次浮現。后怕牽扯著他的肺腑,此刻他只想從此、徹底絕了岑鏡這等貿然行動的念頭。
他的話越說越重,語氣也更厲,“你貿然行動,還得讓我分神來救你!我們此刻本該前去集合處集合,可現在你我已經偏離路線。眼下是暫時安全,若不慎再被嚴世蕃私兵追來,你可知我們會面臨何等樣的后果?”
厲崢的質問句句直扎岑鏡的肺腑,她下意識將懷中的王守拙護得更緊。
厲崢的質問叫她感到格外難堪,而這股難堪,也隨著一股不屈的情緒沖上心頭,混合著委屈、不被理解的憤怒。她根本就不是那種不顧大局之人!她只是有她必須要做的事!
岑鏡驀然看向厲崢,直直看著他的眼睛,近乎脫口般地反駁道:“因為我根本沒想過你會來救我!”
厲崢聞言一怔,此刻她的語氣是那般篤定,卻又含著對他行為的莫大意外。
這若是從前,他確實不會回來救她。甚至在看到隱竹觀的濃煙時,都不會往她身上的石灰粉上多想一步。只會發現那邊起火了,然后更快地撤離。厲崢一時語塞。
岑鏡雙唇微顫,她抿了下唇,許是太過用力,修長的脖頸上經脈繃起。
她盯著厲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從沒想過要拖累你!也根本沒想到會拖累你!”
岑鏡脖頸處經脈緊繃得愈發厲害,她竭力吞咽一瞬,強自克制著翻涌的情緒,接著道:“我以為你下令后你們所有人都會撤離。在我救人前,我想清了所有后果。在我的推演中只有三個可能。要么我救下人順利離開,要么我救人失敗自己離開,要么就是我這條命留在這隱竹觀,留在江西的這座深山里!可我唯獨……沒想過你會回來。”
厲崢望著岑鏡洞明的雙眸,那雙眸中,此刻滿含疑惑,滿含探問。厲崢就這般看著她,唇緊抿,喉結大幅地滾動著。
是啊,他為什么要回來?他若不回來,這件事分明就是岑鏡自己一個人的事。她做好了計劃,考慮清楚了所有后果,并且做好了承擔任何后果的準備。
可變故就發生在,他回來了。他回來救她,他引來了追兵,導致他們偏離了路線。
這一刻,厲崢看著月色下岑鏡那雙洞明又堅定的眼睛,強烈的失控感再次襲來。
失控于他逐漸發現,岑鏡的獨立思想本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內。更失控于他自己的那些連他都看不懂的反常行為。
他遲遲地發覺,在這件事上,他沒有怨岑鏡的資格。岑鏡違抗了他的命令,他也違抗了自己的命令。
她的計劃縱然冒險,卻也順利實施,證明她的決策沒有錯。若是他沒回來,想來她也會帶著王守拙來和他們會合。
厲崢垂眸,從岑鏡面上移開了目光。
怎料岑鏡的追問卻緊隨而至,“你為什么回來救我?”岑鏡看著厲崢,她實在是不明白,厲崢近來為何如此反常?分明對她試探嘲諷,可又會給予她更多的關照。
他越發的令她捉摸不透。那晚到底發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會嚴重到叫他發生如此之大的變化?
她知道她不該問上峰的決策,可是……她當真有些不知日后該如何同他相處。揣摩不準上峰的心思,在詔獄隨時都有可能給她招來致命的風險。
聽著岑鏡的詢問,厲崢靜默片刻,隨即自嘲一笑。他站起身,看向不遠處的瀑布。那水落千尺,在潭中激起大片的浪花,打得他心間一片潮濕。
他的目光就這樣看著那些如熱水沸騰的浪花,有些失焦。他嗓音低沉,語氣卻淡淡的。借著回岑鏡的話,對他自己說道:“許是你還有用,我不想你死。”這是答案嗎?他也看不清。
岑鏡垂下了眼眸,今夜他回來了,若說心里毫無觸動,是假的。
方才那一段路,他護著她疾行在漆黑的密林中。在那時,他身體的溫度,二蘇舊局的香氣,都帶給她莫大的安心。這是事實她不能否認,她是感激的。但,也就僅限于此了。
岑鏡唇邊拂過一個略帶嘲諷的笑意,只要她還有點用處就好。或許是她,低估了自己在這位錦衣衛都指揮使同知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