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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不再適合留在紐約,便回了國。”
霍予珩端起已經放涼的紅酒抿了一口,換上了輕松的口吻,“之后的事你也知道,我在北城定居,事業蒸蒸日上,冬末春初春暖花開時,你也回來了。”
黎冬低下頭,眼淚撲簌下落。
霍予珩沒提自己的焦急和無望,沒提本來的輕度抑郁中度焦慮在他們分手后迅速轉為重度,也沒提自己脫敏訓練卻痛苦到連第一步“接受現狀”都無法做到,失敗后不得不在醫生的建議下更換環境,更沒提回國后那幾年的痛苦和掙扎。
他將這幾年親身經歷的痛苦部分人為地過濾掉,只三言兩語把浮于表面的故事講給她聽,讓她不至于那么難過。
紅酒早已涼透,沒有什么能遮掩住黎冬的眼淚,霍予珩沒著急為她擦,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指,見她的眼淚始終流個不止,才伸手抬起她的臉,指腹去抹她臉頰上的淚珠。
“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很好,”他擦著她的眼淚哄她,唇角勾著笑,“只有你不愿意嫁給我這件事不如意。”
黎冬被逗得嗆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兇,擦也擦不凈。
霍予珩濕漉的手心捧住她的臉,隔著吧臺探身去吻她的眼淚,聲音啞而輕,“能不能告訴我,后來為什么不想結婚了?”
黎冬抽噎了幾聲,緩緩止住哭腔,“我在福利院長大,小的時候隔著柵欄看福利院外的孩子,他們有漂亮的裙子,好吃的糖果,夏天有冰激凌,冬天過年時有壓歲錢,我很羨慕他們有一個完整的家,”她的嗓音仍舊帶著哽咽,“我已經沒辦法再重新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就想,那我有一個家也可以,和我愛的人結婚,組建家庭,讓我的小孩不用再像我一樣出生時一無所有。”
“后來我求而不得和你分開,一直到生下黎右才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微紅著眼圈,看向霍予珩,“我想要的其實一直都是幸福,而不是一段婚姻。”
霍予珩的喉嚨倏地一哽,“是黎右滿足了你的幸福,你不再需要其他了嗎?”
黎冬笑著搖頭,她的目光放得悠遠,慢慢說著,“黎右是會慢慢長大的,慢慢地不再需要母乳,慢慢地擁有性別意識,會開始避母,不再讓我給他洗澡,不會再和我一起睡覺;他會讀書,會交到很多朋友,在我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等到了青春叛逆期,說不定還會氣我,和我對著干。”
“黎右從出生那刻起,其實就已經開始和我分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眷戀和不舍說著這些成長必經的事,聽得霍予珩胸口陣陣發酸。
他握著她的手,“我永遠不會和你分開,他不聽你的話我會來收拾他。”
黎冬被他逗得低下頭笑,“所以不是黎右滿足了我想要的幸福,滿足我的,是我自己。”
這是她在生下黎右那天想通的。
那天炮火在隔壁城市震耳欲聾時,她躺在產床上疼得滿頭大汗,那天那針止痛針對她完全失效,第一次接生的言西同樣滿頭大汗,網絡時有時無,手機視頻里講解的難產視頻播放得斷斷續續,最后干脆卡住不動了。
她指揮著他給她側切,笑著說一顆導彈過來我們兩個就都不用愁了。
言西連呸三聲,咬著牙說:“我還沒談戀愛,還沒結婚,咱倆也不是一對,可不能埋在一起,你帶著孩子跟我一起去地府,影響我在地府找對象怎么辦?”
之后他又咕噥了一句。
他聲音很小,黎冬還是聽到了。
言西說他還沒做夠醫生呢怎么能交代在這。
“那這樣,”她忍著疼和言西約定,“如果黎右順利降生,我們都繼續活著,那我愛我自己,你回去做醫生。”
那天言西那句“你懂什么,這是新生”后,其實還有一句。
他說:“我準備回去做醫生了,你以后要幸福,不許再偷偷哭。”
“我問他幸福是什么,他笨手笨腳地裹好黎右放到我枕邊,問我現在幸福嗎。我當時心里像被填滿了,點點頭,他說你看,幸福就是這一瞬間的感覺,黎右什么都沒做,現在的幸福是你自己給自己的。別人也能給你幸福,但說不定給到一半就吝嗇了變心了摳門了,你自己就不一樣了,想要幸福那不有的是嗎。”
“我覺得很對,向外求求而不得,向內求生生不息,幸福其實沒有固定公式,也可以不宏大,簡單到可以是一舉一動,是付出那一刻的內心豐盈,有回饋固然好,沒有回報也可以。”
黎冬抬眼看向霍予珩,眉眼溫和,“霍予珩,你是我的愛人,和我的家人一樣,和結婚不結婚沒有關系。”
她唇邊彎起淺淺弧度,眼睛里的光芒細碎晶亮,那是一種風平浪靜后的幸福和安心,霍予珩心里滋味卻難捱,他無法想象生產的痛苦,無法想象她是怎么熬過來的,那么驚險重要的時刻是言西陪在她身邊,他見過他們相處,知道言西之于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霍予珩盯著黎冬溫潤無害的雙眸,慢慢搖頭,“愛人和家人不同。”
黎冬看著他笑,沒有反駁,也沒有說別的。
他其實在想,他再放下多一些身段求她她會不會可憐他答應他,可想到她今天知曉了他這幾年的事,眼淚流了滿臉都沒有心軟動搖過念頭,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力再說什么。
她不想結婚。
他贊同她愛人先愛己的想法,但又不甘心只和她談戀愛。
事情再度陷入僵局。
霍予珩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沉默許久后不滿地指控:“你在欺負我。”
欺負他愛她,欺負他舍不得離開她。
她真的吃定了他。
“我……”黎冬張開口,看到對方泛紅的眼圈又閉上了嘴。
從兩人目前的情緒和需求上看,她確實在欺負他。
且是有恃無恐的。
她現在裝個哭會好一點嗎?
明明半個小時前她還在為他的經歷痛哭流涕,怎么現在可以心大到想七想八了?哦是霍予珩剛剛那控訴的語氣,咋聽之下很兇,再一細想卻是帶著委屈的,把氣氛一下子就帶歪了。
突然響起的手機消息聲打破了她的胡思亂想,黎冬看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想起等待她回復的郵件、等待她收拾的行李、等待她整理的議題思路。
雖然就這么遁了很不地道,但霍予珩的需求她真的沒辦法滿足,他們恐怕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磨合彼此的想法。
偷偷打量一眼霍予珩看起來并無大礙的情緒,黎冬站起身,沒等她開口,霍予珩先問:“有事?”
“嗯,還有些事沒處理完,行李在酒店也沒收拾。”她眼波微動,面不改色說道,起身去沙發那拿包。
霍予珩長腿一蹬,凳子跟著它轉了個圈,他抱臂面無表情地坐在吧臺旁,目光鎖住她卻沒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