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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倦了?” 謝虞問。
“嗯。” 霍清點點頭,“漫長的生命,永恒的孤獨,日復一日的活著.....他說這太煎熬了。他看盡了世間的變遷,看膩了人性的貪婪與愚昧,也受夠了這具不會腐朽的軀殼帶來的束縛。”
“所以他選擇了沉睡。在歸墟之喉最里面,一間用最堅固巖石封閉的石室里。他把自己封印在永恒的夢境里不再醒來,也不再這樣永無止境的活著。那間石室后來成了寨子的禁地,只有貢瑪長老知道確切的位置。某種意義上.....他解脫了。”
謝虞靜靜地聽著。一個選擇沉睡的永生者.....這似乎為這永恒的詛咒,提供了一條另類的出路。
沉默了片刻后,謝虞的目光從歸墟之喉收回,落在了霍清的臉上。一個埋藏在心底已久的問題,終于問了出來:“你之前跟我講的你身世的故事,是真的嗎?”
霍清擦拭小刀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手中那柄泛著冷光的小刀,仿佛那上面刻著什么難解的謎題。
良久,霍清才緩緩抬起頭,臉上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痛苦、嘲弄、麻木,還有一絲....被觸及最深傷疤的脆弱。
“半真半假。我母親確實和你很像。不止是容貌,還有那種....感覺。她確實病故了,死于晚期癌癥,非常痛苦。但她不是什么和父親私奔的,她....她其實是被山寨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祭品。”
“人販子用繁華和機遇做誘餌,騙來年輕漂亮的女孩拐賣到大山里,像牲口一樣關在籠子里等待著殘酷的獻祭。我父親是當時的寨子護衛,負責看守著我母親。不知怎么的,他們之間產生了感情。父親為了母親,背叛了寨子的規矩,背叛了山靈意志。他帶著她逃了出去,在外面生下了我。”
她敘述的聲音漸漸苦澀:“后來母親患病后,即使積極治療了,她還是沒能逃過病魔。她離世后,父親帶著我,一個失去了母親、又患上了和母親同樣絕癥的孩子,像喪家之犬一樣,跪在寨子外的雪地里苦苦哀求。不是尋求庇護。不是認祖歸宗。是求一條活路。一個渺茫的能讓我活下去的機會。他出賣了最后的尊嚴,只為了換我一線生機。”
她猛地攥緊了小刀,聲音因為過往的傷痛而微微顫抖:“而寨子給了這個機會,他們把我當作實驗品,一個測試他們那些禁忌孢子藥效的小白鼠。那個時候我才十二歲,他們把我剝光,用鐵鏈鎖在祭壇般的石臺上,看著我痛苦地抽搐、嘔吐、皮膚潰爛流膿,聽著我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哀求,最后把那些散發著怪味的、五顏六色的孢子粉末,像灌牲口一樣,用鐵鉗撬開我的嘴,強行灌進我的喉嚨, 一次....又一次....他們記錄著我的每一次瀕死,每一次抽搐,每一次皮膚下菌絲的蠕動....像在觀察一只垂死的蟲子.....
“很多次....我以為我死定了....那種痛苦....比癌癥本身更可怕千萬倍....那是靈魂都在被凌遲.....被菌絲吞噬....但我熬過來了....像他們期望的那樣,‘完美’地活了下來....活成了現在這副....連我自己都憎惡的半人半鬼的樣子!”
說道后面時,霍清的話語有點斷斷續續了,而最后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曾經的痛苦、屈辱和憤怒,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的偽裝。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清使,只是一個被殘酷命運撕碎了童年的、傷痕累累的靈魂。
謝虞怔住了,她看著眼前渾身散發著痛苦和恨意的霍清,看著她眼中那無法作偽的、屬于十二歲少女的恐懼和絕望....
她以為霍清是冷酷的加害者,是自己悲劇的導演。卻沒想到,她本身,也是這場永恒悲劇里,最早、最慘烈的受害者之一。霍清的身世,遠比她編造的那個私奔故事,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她的永生,是建立在無數次非人折磨和靈魂撕裂之上的。她不是命運的寵兒,她是被命運、被族人、被至親的無奈選擇共同推入地獄,最終被菌絲重塑的活體標本。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竹樓外,只剩下霍清壓抑的喘息聲,和謝虞心中翻江倒海的震驚與一絲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