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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夜沒睡,晏鶴京的臉色本就不大好,這會兒聽到貍奴在京城里被人欺負了,不由又冷了幾分。
貍奴余光里看到晏鶴京的臉色變了,面上掛一層威凜凜的冰霜,只當自己被嫌棄,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被趕回京城,忽的把身子往下一溜,坐在地下呱然大啼,好似有一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楚:“嗚嗚嗚……我不要回京城,京城里沒有人陪我玩的。”
“地上涼得很,快起來,不許這樣哭。”晏鶴京釣魚兒一般,輕輕松松把坐在地上撒嬌的貍奴提了起來。
被強行提起來的貍奴,模糊的淚眼里發現姚蝶玉在面前,靈機一動,掛著兩行淚跑到她身邊去打悲了。
她抱住姚蝶玉的膝蓋哭喊:“嗚嗚嗚,嫂嫂,你救救我,哥哥不明理不近情不喜歡我,我不想回京城去。”
“我……我不是你嫂嫂,你認錯人了。”被錯認成晏鶴京的妻子,姚蝶玉兩下里羞惱不已。
她第一次醉酒,這會兒剛醒來,頭暈乏力的,七歲的貍奴身量不高,但被養的好,肉肉的人兒撲上來恰好碰到了膝蓋的傷口,疼得她前仰后合,險些站不住。
姚蝶玉反駁自己不是嫂嫂,貍奴也不肯松手,不過嘴里改了稱呼:“嗚嗚嗚,那冰糖娘子……你救救我,只要我留下來,我就給你做牛做馬。”
這一聲冰糖娘子,姚蝶玉更是茫然不解了:“我不是賣糖的。”
她不應該是蟲娘或者小蟲娘子嗎?
貍奴這一聲嫂嫂,在晏鶴京耳朵里聽來叫得十分合了折兒,他拍去沾在身上的貓毛,露出笑容,轉過頭對一旁的婦人,也就是貍奴的乳娘說:“秋娘,先帶姐兒去洗把臉,睡一覺,她的臉和花貓似的了,難看死了。”
說完瞟一眼眼底烏青,不知幾日沒有睡好的貍奴又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等我忙完,再來和你算賬,你帶來的那些貓兒,我讓人給你送到園林里去。”
“哥哥,那你一只都不送走嗎?”貍奴嗚咽不止,一面擦著眼淚一面問。
她在京城受欺負不假,不過她哭不是覺得委屈才哭的,她是怕晏鶴京不肯收留她從京城里帶來的貓兒。
有一百來只貓兒呢。
“你再不跟秋娘去洗臉睡覺,我就全部給你送回去。”晏鶴京似笑非笑,呵呵一聲,“包括你這只貓。”
貍奴一聽,知道有商量的余地了,當即破涕為笑,松開了姚蝶玉,腳下噔噔噔,跑到秋娘身邊去。
她邊跑,邊拿眼角偷抹姚蝶玉,拿她當稀罕物兒來偷抹,三心二意的,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手里的紅絲標杖,砰的一下,膝蓋著地摔了一跤。
晏鶴京和秋娘看著肉疼,誒一聲要去扶。
“你能不能小心一些,都渾身是傷了。”晏鶴京比秋娘先一步扶起貍奴,順道把那礙事的紅絲標杖,折起來擰成雙股,扎系成一個蝴蝶翅的樣子。
貍奴摔倒了,一點不覺疼痛,捂著豁口的手掌,乖乖站到秋娘身邊,她仰著個額兒,聲音軟乎乎的:“我睡我睡,我睡就是了,哥哥你別那么兇,這么兇,沒人喜歡。”
“去上點藥。”晏鶴京懶得搭理貍奴,揮揮手,讓秋娘趕緊把她帶走。
秋娘領意,向晏鶴京深深的打了一躬,隨后抱起貍奴,跟著銀刀離開。
三人走后,晏鶴京倒背著手兒踱到姚蝶玉身邊,望著貍奴遠去的背影,一臉嫌棄解釋:“她就是貍奴,我妹妹,被寵壞了,不過她心性不壞,你別見怪。”
姚蝶玉點點頭,看到貍奴,她當即想到了熹姐兒:“很可愛的孩子……晏大人,熹姐兒的下落有就嗎……”
“姚垣還沒有說實話。”晏鶴京抿了嘴,把韓羨禺和姚垣所說的話簡單重述一遍,“目前能知道的是熹姐兒被帶走了,在熹姐兒之前,九江府里也有不少女郎被帶走了。”
一個晚上過去了,熹姐兒仍然沒有下落,姚蝶玉滿臉發青,心中萬緒千頭,絞著十根手指,眼淚欲流不流的:“那死烏龜的,怎恨得下心,把孩兒送死道兒上去。”
到了此時,急也無益,氣也無用,無奈雙手合十,求那碧翁翁庇佑,不要讓一個還沒出幼的孩子遭顛沛流離,有家不能歸的險情。
晏鶴京寬慰:“或許他真的不知情,你別擔心,當今是清平世界,熹姐兒不會……”
話沒說完,秋娘去而復返,打斷了他的話:“管家剛剛和我說,二爺在找一個叫什么熹姐兒的小女郎?”
貍奴在懷里睡著了,怕吵醒了她,秋娘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這個小女郎在半途中忽然闖進貍奴女郎的馬車里,說自己失了路,求我們把她帶到九江府里來。恰好我們也是來九江府,便順路帶了回來,方才還在一塊兒,到了府衙后,她和我們打了聲招呼,就回家去了。”
猛然得到熹姐兒的下落,姚蝶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驚一番,喜一番,又怕一番的,她怕希望落空:“真的?”
秋娘不敢十二分確定,想了想道:“我也不大清楚,那女郎著了驚嚇,一路上沒說什么話,只說自己是熹姐兒,住在九江府德化縣的洞溪村里頭。”
聽到這兒,姚蝶玉終于透過一口氣,滿臉的笑容兒:“那、那應當是熹姐兒了,不,一定是熹姐兒。”
晏鶴京也感到意外,問姚蝶玉:“一起回家看看?”
“回,是要回去看一看。”姚蝶玉急急理了衣裳,負著腿疼,不等晏鶴京,自個兒先跑出府衙。
晏鶴京追了幾步沒追上。
還沒到家,滿耳朵一片打罵聲,姚蝶玉聽到了熹姐兒的哭喊聲,哭聲哭得十分悲慘,推門進去,只見呂仕芳拿著根柳條,發了狠,追著熹姐兒打。
她眼里有淚,嘴里罵道:“叫你亂跑,叫你亂跑,你怎的不懂事?害阿娘和嫂嫂為你擔心,你個沒良心的。”
熹姐兒嚇得渾身亂抖,邊躲,邊兩淚直流,她幾近一夜沒有吃東西了,現在連說話都沒些氣力,跑了幾步后根本跑不動了,搓著手躲在柱子后面,苦苦求饒:“阿娘,我錯了,我錯了,嗚嗚嗚嗚。”
呂仕芳沒有手下留情,一個箭步沖過去,擰住熹姐兒的耳朵,舉起柳條要打,姚蝶玉大喊一聲,腳下塵飛煙起,沖過攔住,把哭得熹姐兒緊護在懷里,沖著呂仕芳嚷嚷:“她哪里不懂事,她不懂事!就不會乖乖幫阿娘去買東西,也不會聽到嫂嫂有事兒,就跟著叔叔走了。”
姚蝶玉平日里低聲靜氣不慌不忙慣了,昨日連著今日都在直著脖子喊叫,一下子氣不順,喊完不住地咳嗽。
她說到這里咽住,眼圈一紅,繼續道:“她是太懂事了,才會被騙走,可這不是她的錯,她只是個孩子,能逃得性命已是不容易了,干什么要打她罵她。”
呂仕芳哪里不知這個道理,她擔心了一夜,哭了一夜,求神拜佛,她這等年紀,熬了一夜,精神情緒都在繃得緊,看到熹姐兒回來的那刻,高興壞了,而情緒也在一瞬間崩潰,腹內想說些溫柔的話,及到喉管之上卻一句說不出來,說出來的都是責備傷人之言。
聽完姚蝶玉的指責,她無力坐到地上去,松開了握在手里的柳條,一張老臉,埋進手掌里涕淚同出。
見勸住了呂仕芳,姚蝶玉才把注意力放到熹姐兒身上。
熹姐兒身上臟兮兮的,夾雜著一股子酸溜溜的酒氣和汗味,不大好聞,好在沒有受傷,姚蝶玉只有心疼,摸著她發白的臉和干裂的嘴唇,道:“好孩子,受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可心疼死嫂嫂了,現在什么事兒都不用想,都過去了,洗個身去,嫂嫂給你做好吃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