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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求饒聲響,堂上的人和方才一樣,頭也不抬,板著一張沒情沒緒的臉翻閱冊子,什么聲響都聽不見似的,任姚蝶玉尖細的聲音響徹天際,他也無動于衷,仿佛面前無人一樣。
此時的姚蝶玉像是一只即將受捕野兔,無處可逃,一個慌亂,嘴里求著土地公快快顯靈,讓那土行孫帶著她鉆地遁走。
然而土地公并未理會她的請求,姚蝶玉喊了一路,最終被拖進了監獄里。
第8章
府衙里有死牢和監獄。
這兩個地方姚蝶玉都去過,呂憑還沒判死刑前關押在監獄里,判了死刑后才去的死牢。
監獄的待遇比死牢好上許多,那里開了天窗,天氣美時,能享受晴光的沐浴,吃食也好,每七日可食一次葷腥,每一個月家屬可來探監一回,它靠著膳館而建,到了用飯的時辰,聞那味道就知道今日吃什么。
姚蝶玉第三次去監獄看望呂憑時,正好是監獄食葷日,一個犯人的盤里有半只雞腿,呂憑吃了一口后就把雞腿塞給她吃了,味道極好,嚼勁十足,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雞腿。
在府衙膳館的幫工皆是生手,做的飯菜都是練手菜,日后做的好的人,便能去飛鶴樓當掌廚,做的一般的,或是繼續在膳館里繼續做幫工,或是另尋酒館酒樓討生活了。
飛鶴樓的樓主是晏鶴京的好友蘇青陸,也就是湖廣布政使蘇大人之子,姚蝶玉會記住他,是因為那只雞腿,在監獄里做飯的幫工做的東西都那么好吃,不知那飛鶴樓里的飯菜是怎么個珍饈美味了。
被拖進監獄沒多久,便到了監獄犯人用飯的時辰,且今日正好是食葷日,吃的是飛鶴樓初嘗試的新菜式黃燜鵝。
姚蝶玉眼里閣著淚,手里捧著黃燜鵝飯,縮在角落里不知所措,一方面心里的恐懼越增越多,一方面又被手里端著的飯饞得口水直流,她一時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的了。
姚蝶玉對面的牢房里也是個女囚犯,三十歲上下,姓朱,家里排行第六,所以叫朱六蓮。
朱六蓮手里的飯吃了一半,忽然抬眼看姚蝶玉眼淚汪汪,沒精打采的樣子,擱了筷,好心問一句:“娘子犯了啥事兒了?不過犯啥事也別耽誤了吃啊,再過一刻他們就要來收碗筷了,到時候沒吃完也不能吃的了,你還是先吃完再傷心罷,下一頓要到亥時五刻才能吃了,不過也可能沒有第二頓了,今日這監獄里有人鬧事兒,一有人鬧事兒,便要餓肚子。”
說到后頭,朱六蓮很是不滿,往嘴里又扒了一大口飯,咬上一塊帶皮的鵝肉。
鵝肉汁水豐沛,一口咬下去,齒縫里噴出的幾滴油水濺在了手背上,朱六蓮連油水也不舍得浪費,唇瓣貼著手背使勁吮吸兩下:“所以最好趕緊吃,然后藏幾塊肉起來,晚間餓了才能吃。”
監獄和死牢一天食兩頓,第一頓是未時三刻,第二頓則是在亥時五刻,但如朱六蓮所言,有人鬧事兒,晏鶴京便會懲罰牢中所有人一起餓肚子。
晏鶴京剛上任的時候有人不把這個規矩放在心上,心里頭不爽了就在牢房里破口大罵,有的牢房是兩三人關在一塊兒,這種關押在一塊兒的囚犯常常會因一些小事起爭執沖突。
后來他們餓過幾次肚子,也就老實了,心中再有怒氣,再是委屈也得忍著。
畢竟餓肚子的時辰太難熬了。
聽了朱六蓮的話,姚蝶玉含淚吃了一口滿是鵝油香的飯。
香甜的滋味瞬間從舌尖漫延到口腔所有的角落,吃了一口根本不可能不吃第二口,姚蝶玉腮頰鼓鼓,飯還沒吞落肚,就夾起緊致柔韌的鵝肉放到嘴巴里咀嚼。
她有些許時日沒有吃過這樣大的肉了,一張嘴,三兩下就把碗里的鵝肉吃掉了大半,哪里像是剛用過午膳的人,分明像個餓死鬼。
見對面的人開始動筷吃飯了,朱六蓮不再浪費口舌安慰勸說,埋著頭,速速動筷,不放過任何一粒米飯。
一刻過后,有雜役挑著木桶來收碗筷,姚蝶玉吃飯慢,雜役來收碗時,她里頭的鵝肉都吃完了,但還有小半碗飯米沒有吃完,想起女囚犯所言,她一刻不停,往嘴里塞飯,塞得腮頰鼓鼓,筷子一刻也不停。
雜役經過姚蝶玉所在的牢房時,見她腮頰鼓鼓吞咽米飯,轉去收里頭的碗筷,走之前還好心提醒:“你是新來的?我們這兒的規矩你可能不懂,下一回要在規定的時辰里吃完,你快些吃,我先去收后頭的。”
姚蝶玉嘴里沒有空隙空閑回話,只能搗蒜似的點頭。
朱六蓮早已吃完,她貼在牢籠面前,嘴巴張得大大的,指著袖口無聲道:“藏一些進袖子里!”
碗里的鵝肉只剩下骨頭,而身上也沒有裝米飯的東西,放進袖子里只會污了身上的衣裳,姚蝶玉吃進最后一口飯后,把碗傾斜,露出碗內之物與朱六蓮看,嘴里也無聲說:“吃完了。”
見碗內只剩下骨頭,朱六蓮恨鐵不成鋼了:“晚間餓肚子看你怎么辦哦。”
姚蝶玉像做錯事的孩兒一樣傻笑了一聲。
雜役走后,朱六蓮和姚蝶玉互通了姓名,簡單聊過幾句,她又問姚蝶玉是犯了何事進來的。
姚蝶玉臉上訕訕,簡潔地把事情說了一通:“就是這般……我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兒了?可能是犯太歲了吧。”
聽完,朱六蓮大笑兩聲:“你來這兒之前,沒打探過這晏大人是什么性子嗎?換做是別的知府大人,你這招沒準能行,可晏大人是忒無情之人了,根本沒有憐花之心。不過我想你不用擔心太多,若真要被斬首示眾,你這會兒應當是去死牢里待著了。”
“可是……晏大人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姚蝶玉摸著發涼的脖頸,一臉沮喪說道,“或許不日我就會被移到死牢里去了。”
朱六蓮想了想,也覺得晏鶴京那人不會隨口亂說:“唉,你先別管這么多了,能過一日是一日吧,沒準哪天晏大人就改變主意了呢。我倒覺得進這監獄挺舒坦的。”
“那你是犯何事進來的?”姚蝶玉反問。
見問,朱六蓮笑了一下:“我進過兩次監獄,你問的是哪一次?”
“兩、兩次?”姚蝶玉猶如青天里一個霹靂,她含著唇,骨碌幾下眼珠盯著朱六蓮看,一副不可置信又有些害怕的樣子。
兩次進監獄的人,莫不是什么窮兇極惡的罪犯?可窮兇極惡的罪犯又怎會提醒自己要藏肉飽腹呢,姚蝶玉自己犯了什么罪行還沒想明白,就開始琢磨起別人的罪行了。
“哎呀,不逗你了。”朱六蓮說起自己的事情時坦然自若,“第一次他們說我溺死了自己的孩子,第二次,算是我自己想進來的吧,我想我還會進來第三次。”
聽到溺死的字眼,姚蝶玉渾身一冷,想起了前不久看到了景象,乍聽到朱六蓮說自己溺死了自己的孩子,怕得呼吸都忘了,覺得朱六蓮是兇惡之人,可仔細一回想,那句話有些奇怪,不是“我溺死了自己的孩子”,而是“他們說我溺死了自己的孩子”,難不成這其中有什么冤情?
或者說朱六蓮看著正常,其實是個篤疾者?就和剛剛在堂上聽到的案件主人公一樣。
“我還是不大懂。”姚蝶玉沒有見微知著的本事,要是有這個本事,她也不會進監獄里來了。
朱六蓮嘆了口氣,望著天窗,抱著膝蓋坐下,說起自己的事兒:“我是德安人,一年前我丈夫和公公,把我那還不到兩歲的孩子溺死了,祖父母、父母故殺子孫并不判罪,再說現在處處都有溺死女嬰之風,我傷心不過,也氣不過,便把他們毆打了一頓,痛斥他們惡毒,他們反賴是我自己溺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就被關進監獄里來。出獄后我得知九江府有新到任的知府,為了洗清身上的冤屈,也為了給死去的孩兒討個理,就來攔轎喊冤。不知那晏大人是因為律法不得已要重審此案,還是為了立威,總之是受理了,還特地回了趟京城,去刑部把我的案卷拿了回來,為何會受理都不重要,能伸冤成功便是好。話說來,你怎么不去伸冤,反而去妻救夫刑?”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