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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府衙日日都有人來,伸冤的、訴苦的、喊冤的,他們早是見怪不怪了,等姚蝶玉走近,他們才問:“何人?來此是為何事?”
“我有要緊之事。”姚蝶玉聲音不大,“要見晏大人一面。”
門役仔細(xì)看了姚蝶玉一眼,見她愁情如縷,幽恨如山,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掉落爛泥之中的山茶花,可憐極了,他們相視一眼,開口道:“晏大人與薛大人在區(qū)處一樁兇殺案,今日恐是……”
門役的話未說完,姚蝶玉便急急打斷:“無礙,我、我可以等。”
今日是放大了膽子再來這官場世界,不趁這點膽子打悲求情,她怕后面自己就沒有這個膽子了。
“那我先去通傳一聲。”其中一個門役點點頭,轉(zhuǎn)身走進(jìn)大門內(nèi)。
姚蝶玉袖著手,在外頭等了差不多一刻,那進(jìn)去的門役才急忙走出來,做一個手勢,請她進(jìn)去:“娘子請吧。”
第7章
府衙里頭修繕得比外頭還要氣派,可越是氣派,姚蝶玉就越是緊張,一身破舊衣裳的她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
自進(jìn)大堂以后,姚蝶玉身子輕猶一葉,渾渾噩噩地走著,她的頭微微低著,但眼睛沒管著腳尖看,而是定在門役的腳后跟處,門役的步子緩緩,她的步子走得款款。
走在濕濡的地面上,沒有任何留下痕跡,但鞋面上卻留下了一道道泥痕。
一路腳步未停,走有小半刻才到正堂,門役通報一聲后就在檐下默默退下了。
門役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耳邊,姚蝶玉的心頭陣陣緊縮,她深呼吸幾口氣,才硬著頭皮跨過那道門檻,真正進(jìn)入到官場世界。
晏鶴京劍眉星目,氣質(zhì)堅毅,身穿緋袍繡云雁,愈顯出威嚴(yán)與不可犯之色來,說他是階前的玉樹也不為過了。
雖然這棵玉樹,姚蝶玉模糊的眼里看著覺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兒見過。
晏鶴京坐在大堂里翻看案卷,見姚蝶玉進(jìn)來,眉眼抬也沒抬,而他身邊的同知薛解元瞧了一眼姚蝶玉后,頓了一下,不知嘴里剩下的話還該不該說:“大人……”
見薛解元頓住了話頭,晏鶴京做聲道:“繼續(xù)。”
晏鶴京一開口,姚蝶玉耳內(nèi)發(fā)癢,眉頭蹙起,怎么這聲音也有些耳熟?
薛解元翻開手中的案卷遞給晏鶴京,繼續(xù)道:“湖口縣知縣昨日送來一個案件,稱湖口縣星子村有一篤疾者殺了他人之妻,只是這篤疾者之母卻說自己的孩兒那幾日一日不曾離家,不可能去殺他人之妻,受害者的夫君又言那篤疾者腦子有疾病,身子卻如同常人,覬覦自己的妻子多時了,也常趁人不注意來戲弄自己的妻子,多有人證,那日定是見色起意,得逞后怕事情敗露,又將人殺害。”
“死者的身上可有受侵害的痕跡?”晏鶴京聽完,問了一句。
“仵作驗尸后確實發(fā)現(xiàn)死者有受侵害的痕跡。”薛解元又把仵作的尸格翻出來,“篤疾者之母說那丈夫在含血噴人,賊喊捉賊,為了霸占妻子的財產(chǎn),故而才將她殺害的。各執(zhí)一詞,湖口的知縣不知如何斷案。”
聽到這兒,晏鶴京沉默片刻,抬起了頭:“案卷先放下,先審查朱六蓮的案件。”
“是。”薛解元放下案卷后識趣離開。
堂上少了個人,堂內(nèi)更加安靜,只聽得翻動案卷時發(fā)出的沙沙聲響。
受了冷待,姚蝶玉在大堂當(dāng)央,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她局促得像忽然晝見的怕光妖物,垂落在兩旁的手,緊緊捏著袖沿不知如何安放。
她的指骨比泛白的衣裳還要白上幾分。
約莫翻動四頁案卷后,晏鶴京終于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了姚蝶玉的身上。
目光一落,姚蝶玉瞬移到了高山腳下似的,受到了無形的壓迫,呼吸漸漸失控,和堂上的男人對視一眼之后,即使視線看不大清楚,也慌了手腳,當(dāng)即雙膝投地,甚懼男人身上所獨有的威勢。
“把你的根由細(xì)細(xì)說來。”晏鶴京節(jié)骨分明的手指一挑,合上正在翻閱的案卷,挺直了腰板,看她從何處伸冤叫屈。
堂上的男人臉上沒有張牙舞爪的神氣,可嘴巴一張,似乎就能一口把她吞噬干凈,姚蝶玉心驚肉跳,把額頭貼在地面上沉默了許久。
在三個深呼吸以后,她把醞釀好的言辭,一字一字,清楚道出:“大人,我乃德化縣洞溪村呂憑之妻姚氏,夫君因盜竊種子,入獄許久也,他是罪不可赦,有理受死,可家中貧賤,上有老,下有小,而我弱小無能,不能養(yǎng)家糊口,近來翁姑思子成疾,病勢日增一日,漸至飲食不進(jìn),小姑小叔,年齡尚卑,需得夫君養(yǎng)育成人,夫君一死,人倫大變,家庭分崩離析,恐翁姑不能安享天年,憂小姑離經(jīng)叛變,小叔誤入歧途,不若取我這條無用性命,為夫君贖罪。”
說完,姚蝶玉掩面哭泣,也是說到酸澀處了,眼淚當(dāng)真落了幾滴下來,嚶嚶作小兒啼。
但這幾滴清淚反讓紅腮帶艷,綠鬢微松。
姚蝶玉劈劈拍拍數(shù)蓮花落似地足足說了二十多句,說得滿眼濕濡,是一副我見猶憐之態(tài),她自己哭得無限傷心,抬頭一看,卻見坐在交椅上的那人,面龐冰冷,目光沉沉,完全沒有被她打動的意思。
難不成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姚蝶玉慌亂中把頭低下思考。
聽完這些話,晏鶴京拂衣而起,辭色有些失望:“所以你是想代替夫君受刑受死了?”
“是、是也。”姚蝶玉不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平日里要干活兒,力氣不小,肩能挑水,手能搬石,但為了讓眼前的男人動惻隱之心,她故意裝成風(fēng)吹吹都要倒的人物,比犯心疼時的西施還要柔弱了。
晏鶴京知道姚蝶玉在打什么主意,妻救夫刑這種事情他怎會沒有聽過。
當(dāng)初聽了此事,心里只覺得好笑,即便提起妻救夫刑的事情來,人人皆夸婦人義烈有情,可他只覺得那婦人蠢得無可救藥了,才會做出過情之舉,還以為自己是什么女中丈夫。
沒想到當(dāng)上知府還沒半年,他也會遇到如此愚蠢的婦人家。
眼前的婦人家明明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還敢效仿此事,晏鶴京笑一聲,眉目之間不住的往來顧盼姚蝶玉,隨后道:“伏雞愛子,投命敵貍,而你是雌鳥愛夫,舍命受苦,呵,好個義烈的婦人家。”
眼睛變得模糊以后,耳朵的聽力似乎也變得模糊了,姚蝶玉沒聽出晏鶴京話中的嘲諷之意,全當(dāng)是夸贊了,撥去憂容,變?yōu)橄采环N得意的情形,簡直描不出來,她以為此事就將翻篇,喜極而泣,眼角帶著小淚花,便要磕頭道謝:“多謝……”
姚蝶玉口角剛開,一個謝字還沒說完,晏鶴京早氣得兩太陽中冒火了,再也受不下去,不耐煩揮了衣袖,坐到交椅上:“我瞧你生得好看,挺適合斬首示眾,也好讓尋常人家,飽看美人之首。”
剛剛還夸她義烈的男人,怎么一眨眼就要拿她去斬首示眾了?姚蝶玉聽了晏鶴京的話,頭頂上仿佛打了焦雷,轟隆轟地響著,跪在地上的膝蓋,磕磕絆絆往前爬了兩步,想挽回局面:“大、大人……”
“來人。”晏鶴京行事一向雷厲風(fēng)行,一呼聲,就把外頭的皂班喊了進(jìn)來。
“此人求死,暫先拖下去,關(guān)押在監(jiān)獄里。”晏鶴京說話時,眼睛已經(jīng)重新落在冊子上了。
說好的這世道里,君臣皆以仁慈治國安民呢?姚蝶玉以為自己耳岔了,不敢置信地望著晏鶴京,直到有兩雙手穿過她的腋下,把她往外拖去,她才開口求饒:“大人饒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