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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隱藏在銀邊眼鏡后的眼眸里,沒有一絲一毫即將成為父親的溫情,只有一種看著將死之人的極度冷漠與殘忍。
他極其安靜地轉過身,彎腰提起那個黑色手提袋。
沒有一句多余的道別,也沒有發出一絲沉重的腳步聲。
他就這樣毫無留戀地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公寓,將那個還做著美夢的懷孕女人,徹底拋進了即將萬劫不復的地獄火海之中。
江棉打開門時,看到的是那個在畫廊里有過一面之緣的女人——Suzy。
她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香奈兒花呢套裝,手里拎著一只限量版的鉑金包。大波浪卷發被打理得一絲不亂,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卻又不得不承認的嫵媚與優雅。
“下午好,趙太太?!?
Suzy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畫著精致眼線的貓眼,嘴角掛著一抹勝利者的微笑,“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江棉愣了一下。
女人的直覺讓她瞬間豎起了全身的防備,但多年來被規訓出的教養讓她做不出把人關在門外的舉動。
“請進。”
江棉側過身,聲音有些干澀。
Suzy走了進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她停了停,隨后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掃過客廳的陳設。
“太暗了?!盨uzy評價道,隨手把名貴的包扔在沙發上,“這種厚重的窗簾早就過時了,像棺材一樣。等我搬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們全換成白紗。”
江棉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滾燙的紅茶濺出了幾滴。
“你……說什么?”
“別裝了,棉棉姐。”
Suzy自顧自地坐下,雙腿交迭,姿態慵懶而妖嬈。她甚至改了稱呼,用一種令人作嘔的親昵語氣說道:
“大家都是女人,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吧?”
江棉端著茶杯走過去,放在她面前。
她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鮮活、充滿野心的女人,心里那座搖搖欲墜的防線開始崩塌。
“喝茶。”江棉強撐著最后一絲體面,在她對面坐下。
Suzy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后嫌棄地皺了皺眉:“這是什么?伯爵茶?立成最討厭這個味道了,他說像肥皂水。他只喝現磨的藍山咖啡,還要加兩塊黃糖?!?
江棉的手指絞緊了裙擺。
趙立成在家里從來不說他喜歡什么,也不說討厭什么。他只喝水,或者紅酒。
原來,他在外面是有喜好的。
“你到底想說什么?”江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我想說,你真的很可憐?!?
Suzy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那雙貓眼死死盯著江棉,眼神里滿是憐憫與嘲弄。
“你每天守著這個大房子,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圣母一樣,假裝自己是個幸福的趙太太??赡阒绬??在立成眼里,你就像個……漂亮的家具?!?
“不僅無趣,而且礙眼?!?
江棉咬著嘴唇:“這是我們的家事……”
“家事?”Suzy笑出了聲,笑得花枝亂顫,“哪來的家?立成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你知道嗎?”
她伸出手指,一個個地數著:“在他把你娶進門之前,有個叫Lina的模特跟了他三年;后來,他在澳門包了個大學生;前年,他在巴黎還有個固定的伴兒?!?
“而我……”Suzy指了指自己,眼波流轉,“我是最新的一個。雖然時間不算長,但我敢說,我是讓他最離不開的一個?!?
“夠了……”江棉臉色慘白,“我不想聽這些。”
“不,你想聽。”
Suzy殘忍地打斷了她,“你想知道為什么他從來不碰你嗎?是因為他不行嗎?”
Suzy湊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水味像一條毒蛇,鉆進江棉的鼻腔。
“恰恰相反。他的性欲……大得驚人?!?
Suzy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露骨的炫耀和回味:
“上個月,他在我的床上……我們整整三天三夜沒有出門。不眠不休。他在床上就像頭野獸,根本不像在你面前裝的那樣斯文?!?
“他喜歡讓我跪著,喜歡聽我叫他的名字,喜歡那種把人填滿的感覺?!?
江棉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惡心得想吐。她想捂住耳朵,但Suzy的聲音無孔不入。
“你知道他最喜歡什么嗎?”Suzy盯著江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喜歡內射。每次都要弄在里面。”
“他說那是屬于他的標記?!?
“別說了?。。 ?
江棉終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來,渾身劇烈地顫抖,“請你出去!馬上!”
Suzy并沒有被嚇到。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擺,然后拋出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彈。
“我為他打過一個孩子。那是四個月前?!?
Suzy的手輕輕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變得有些瘋狂,“那時候他生意忙,說不是時候。我聽話,我打了?!?
“但是現在……”她笑得更加燦爛,“我又懷上了。已經八周了。”
“立成希望這次是個兒子。是上天賠給他的兒子。”
她看著江棉,就像看著一個已經失去了價值的垃圾。
“趙從南死了,你又生不出來。趙家的香火現在在我肚子里?!?
Suzy走到江棉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江棉那平坦卻空虛的小腹。
“所以,識相點,讓位吧?!?
“別占著這個名分了。你以為你是在守著這個家?不,你是在擋著活著的人的路。”
說完,Suzy拿起沙發上的包,重新戴上墨鏡。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像只驕傲的孔雀一樣走向大門。
“再見,前、趙、太、太?!?
“砰?!?
大門關上。
客廳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杯沒喝完的紅茶,還在冒著最后一絲熱氣。
江棉站在原地。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臺中央,接受著全世界的嘲笑。
所謂的體面,所謂的隱忍,所謂的“他只是忙”。
在這一刻,統統變成了扇在她臉上的耳光。
三天三夜。
內射。
孩子。
這些詞匯像蛆蟲一樣在她腦子里鉆。
原來,在這個家里,只有她一個人在演戲。只有她一個人,活在一個巨大的、粉紅色的謊言氣泡里。
“嘔——”
江棉突然捂住嘴,沖進了衛生間。
她對著馬桶劇烈地干嘔起來,仿佛要把這幾年吞下的所有委屈、所有惡心,連同那個虛假的自己,全部吐出來。
鏡子里,那個女人的臉蒼白如鬼,眼底卻慢慢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絕望燃燒到了極致,化作的灰燼。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既然如此……那這個家,還有什么值得她守的?